守燈人

一

滿月那天，家裡照老規矩，把他抱去廟裡過爐。

那天辦事的乩童平常靈得不得了，起駕退駕順得很。輪到阿嬤抱著孩子踏上前，那乩童身子突然一僵，動作卡在半空。廟公在旁邊臉色也變了，張著嘴，本來要說的吉祥話全卡在喉嚨裡。

整間廟的神明，好像商量好了，一個個把臉別開。

回到家換衣服，阿嬤才看見孩子胸口多了一塊胎記。

那胎記是一個人的形狀。一個沒有頭的人。

從那天起，有個聲音跟了他一輩子。低低的、沙啞的，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幫我找到頭，我保你一世平安。」

不分半夜白天。吃飯的時候講，洗澡的時候也講。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六歲那年他實在受不了，扒著飯，抬頭對牆角說：「你不要再講了啦。」

他爸放下筷子，問他在跟誰講話。他老老實實答了：牆角站著一個人，紅色的鎧甲，脖子上面空空的，沒有頭。

那頓巴掌，打掉了他往後十年不敢再提的事。

那天晚上進他房間的是阿嬤。她沒罵他，也沒問他到底看見了什麼。她端了一碗溫水，拿棉花沾了藥，一下、一下，替他擦手臂上那片瘀青。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隔天要上學，怕老師看見，阿嬤硬要他套上一件長袖外套。

那是夏天。台灣的夏天。

於是他變成全校唯一一個，在大熱天裡「怕冷」的怪孩子。

二　這是一個什麼故事

許以恩十六歲。體質招陰，走到哪跟到哪。

整條街的狗看得見他身後那一串，天一黑就開始吹狗螺，從巷頭傳到巷尾。鄰居後來看出了門道：只要那個孩子還在外面晃，狗就發瘋。

所以他有兩個綽號。一個是「行走的招狗幡」,另一個是那個在大熱天裡怕冷的孩子。

高一那年，他遇見一個綁雙馬尾的學姊。

個子小小的，校裙底下一雙白球鞋，笑起來嘴角翹著兩顆小虎牙。她抬起手，勾了勾指尖——那群跟了他整整兩個禮拜、甩也甩不掉的好兄弟，就這麼被她收了進去。乾淨、俐落，連一聲招呼都省了。

她家做的是「收歹物」:供著家神，靠收進那些害過人的惡鬼來餵。鬼愈兇，家神養得愈壯。說白了，就是替天行道兼進補，一趟路辦兩件事。

她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眼睛一亮：

「太好了。以後你跟著我。帶著你，我走到哪都有得收，省得我滿街去找。」

他這輩子遇過的人，看見他這副體質，沒有一個不退開三步、撿石頭、把他當走動的瘟神。

最早退開的，是他自己家。

只有她，眼睛發亮地看著他。她不怕他。她甚至還需要他。

所以他點頭了——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就是一塊會走路的餌。

《守燈人》從這裡開始。

三　但它不是一個抓鬼的故事

如果你以為接下來是「少年少女組隊打怪、一集收一隻」,那要先讓你有個底：不是。

這本書真正在寫的，是一個字：帳。

誰欠了誰，誰替誰還，還不還得起，還不起的時候怎麼辦。

書裡做這一行的人，講究的就是這個字。他們相信天下沒有白拿的東西：你今天替誰省的力，明天連本帶利都要從你自己身上扣回來。收一隻歹物有收的代價，續一條命有續的代價，救一個人有救的代價——而代價從來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換一個人身上去。

所以這本書裡沒有免費的好事。每一次伸手，都要有人付。

至於誰付、付多少、付得甘不甘願——那就是故事。

四　你會在裡面讀到的台灣

過爐、收驚、擲筊、起乩、普渡、牽亡、八家將、符膽、香火、平安符縫在內衣裡貼著胸口。

這些不是氣氛道具，是這本書運轉的規則本身。廟為什麼要有人守、香火為什麼會改道、一尊神被搬走以後那個神龕會剩下什麼——都是有解釋的，而且解釋得起。

但更多時候，它寫的是廟口那些很小的事。

比方中元那晚。整條街封起來，家家戶戶把桌子搬到門口，擺得滿滿的。而那些平常在暗處躲著、餓著、被人嫌著的，今晚一個個都被請上了桌，規規矩矩地坐著吃。

一個很小的、大概生前只有五六歲的，踮著腳去夠桌上那包最大的餅乾。祂夠不到，急得直跳。旁邊一個老的伸手把餅乾替祂拿了下來，放到祂面前。

「祂們平常，也不是就想害人。」
「就是餓，就是冷，就是沒人記得。一年到頭沒人理，難免長歪。可你看，只要有人肯擺一桌、點一盞燈、跟祂們說一聲『來，吃飽』,祂們也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吃，吃完，就走。」

一年到頭，就這一個月，人把「那一邊」的當客人請。

這本書大部分的溫度，都在這種地方。

五　關於讀感，先講清楚

不是恐怖小說。 沒有 jump scare,不靠嚇人推進。真正讓人難受的地方，通常不是鬼，是人。

不是爽文。 主角沒有金手指式的無敵。他看得見，但看得見不代表管得了；想幫忙，常常幫不上。這本書裡最常出現的處境，是「知道該做什麼，但做不到」。

不是甜的。 有很好笑的段落——那種台灣人自嘲式的、苦中作樂的好笑——但底下是硬的。

句子很短。 段落很短，常常一句話就是一段。想讀華麗長句的可能會不習慣；想在通勤時間一口氣讀完一章的，會發現節奏剛好。

如果你喜歡的是那種把神鬼寫得像鄰居、把人情寫得比鬼還重的故事，這本應該對得上。

六　規格

從第 1 章開始讀就對了。如果讀完第 1 部覺得不錯，後面還有五部。

先講一句在最前面：

「你看得見，不代表就歸你管。」

這句話，書裡有人跟主角講過。

而這整本書，就是他花了很多年、賠了很多東西，才慢慢弄懂這句話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