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的第三天,小滿才緩過來。
她臉上那點血色回來了,人也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抱著她那三台筆電,繼續順那條她拿命扒出來的線。江婉柔搶了她一台,她就用剩下兩台;江婉柔把她按回床上,她就把筆電架在腿上敲。攔都攔不住。
江婉柔在旁邊翻了個天大的白眼。那雙眼睛養了三天,總算不淌血了。可我看得出來,那白眼底下藏著的,是後怕。是那種「妳給我差一點就沒了」的後怕。
那三天,誰都沒跟小滿提那頭虎。
不是存心瞞她。我們自己也還沒回過神。一個麻瓜,中了蠱師那道要命的蠱,居然活了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夠我們消化好幾天了。
可有些事,總得有人跟她說。
是我開的口。
那天傍晚,守燈房裡就我跟她兩個。她敲累了,靠在牆上歇,那隻醜到鬥雞眼的布老虎,還半個身子探在她書包側袋外頭。她順手把牠拉出來,捏著耳朵晃啊晃,一臉嫌棄又捨不得。
「妳這隻老虎,」我忍不住,「哪來的?」
「喔,這個喔。」她把牠翻過來翻過去,「以前一個學長塞給我的。醜死了對不對?我都不知道他什麼審美。」她笑了一下,那笑淡了下去,「……他人不在了。很久了。」
我心裡一沉。
「妳那個學長,」我盡量把聲音放平,「叫什麼?」
「許以恩。」她說,「我直屬學長。資科系的。人很兇,可對我特別好,一樣一樣教我,像我哥。」她低下頭,指腹蹭過那隻縫壞了的虎背,「他走的時候,我哭了好久。後來我就把這隻醜老虎,一直帶在身上。他說別丟,我就沒丟過。」
我看著那隻布老虎,喉嚨忽然發緊。
我認得祂。
我認得那晚趕回來的那頭虎。
那晚祂一落地、抖開那身黑白分明的皮毛、翻出那副睡了好幾年才醒的臭臉時,我就認出來了。那是初一。以恩頭頂上那頭虎爺,黑虎將軍那一脈的頂級貨色,被我一家子拿吃的替祂取過名字、氣到原地轉三圈的那頭虎。
我當年還說要叫祂「黑輪」呢。
以恩封眼那天,三哥封掉的是他眼睛裡看得見鬼的那一層,活人他照樣看得見。那天他也把跟了他一輩子的阿無,送走了。初一也是那天走的。祂本來就不是以恩的。那年討頭,那尊黑臉王爺賞下來的,看以恩人還在這條路上,借他護個身。以恩退了,王爺就把祂收了回去。
祂走,以恩沒攔。可他留了一條線。
他那雙後來連字都快看不清的眼睛,一針一線,把東西縫進那隻醜老虎的肚子裡。縫完,塞給那個像親妹妹的麻瓜學妹,只說三個字。
「拿著,別丟。」
別的,他一個字都沒解釋。
「小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那天晚上,救妳的,不是我。」
她抬起頭,一臉茫然:「啊?」
「妳中蠱那晚,」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道蠱鑽得太深,我夠不著。我只能替妳兜著那口氣,兜著兜著,眼看就要兜不住了。就是這隻。」我指了指她手裡那隻醜老虎,「牠發燙、裂開,喊回來一頭虎。」
「一頭虎?」她瞪大了眼。
「一頭妳看不見的虎。」我說,「妳是麻瓜,妳看不見祂。可我看得見,九条靜的式神也看得見。那頭虎撲進妳身子裡,一口咬住那道蠱的根,一寸一寸,把祂整個扯了出來。祂護妳護得又憨又橫,那道蠱多陰、扎得多牢,祂都不鬆口。那晚真正把妳從鬼門關叼回來的——」
我頓了一下。
「是祂。」
小滿低頭,看著手裡那隻醜到鬥雞眼的布老虎。看了很久。
「妳說……」她的聲音,忽然有點不穩,「祂是從這裡面出來的?」
「嗯。」
「那頭虎,」她的手指,很輕很輕地,摩挲著那道曾經裂開、又自己合上的背線,「是以恩學長的?」
「祂叫初一。」我說,「說是以恩的虎爺,其實是那尊王爺賞的。封眼那天,王爺把祂收回去了。可他縫這隻老虎的時候,把自己一根頭髮縫了進去。那根頭髮,就是叫初一回來的路。祂早不歸他管了,他還是把祂喊了回來,救妳。」
「還縫了一張符進去。」我說,「一道殺咒。以恩會,可他一輩子沒用過,收歹物都用送的。他就用了那麼一次,縫進這隻老虎,給妳。妳那晚只覺得一股熱,對不對?那股熱就是初一。是妳那個像哥哥的學長,很多年前就替妳留好的一手。」
「他知道自己護不了妳一輩子。」我說,「所以他把這一手留給妳。他自己下去的時候,兩隻手空空的,什麼都沒帶。」
小滿沒說話。
她就那樣捧著那隻醜老虎,捧得很輕,像捧著一件一碰就會碎的東西。她那雙查了三個月金流、勇得誰都攔不住、中蠱都還笑得出來的手,這時候抖得厲害。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晚她管自己身上那道拔不掉的蠱印叫「甜蜜的負荷」的樣子。她總是這樣,把最痛的事先自己笑出來,笑得別人不好意思替她哭。
可這一次,她蓋不住了。
眼淚先是一顆,接著就止不住。她抱著那隻醜老虎,整個人蜷下去,把臉埋進那道歪七扭八的虎背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得很慘,慘得一點形象都不要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糊到那隻布老虎身上。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一句都不解釋……就塞給我一隻醜死了的老虎……」
「叫我別丟……」
「我怎麼捨得丟……」
她哭到後來,話都成了不成句的碎片。那個開學那天走過走廊、一整條頭都跟著轉的校花;那個一聽說宿舍有鬼、兩眼放光湊上來的死黨;那個中了蠱、命差點沒了、醒過來還替自己起葷名字的姑娘,這時候抱著一隻布老虎,哭得像個走丟了很久、終於哭出來的孩子。
我沒去攔她。
有些眼淚,攔不得。攔了,就爛在心裡了。
我就在旁邊坐著,陪她。江婉柔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也一句話沒說,蹲下去,從背後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發抖的肩膀上。三個人,守燈房裡,誰都沒開口。
窗外天快黑了。那隻醜到鬥雞眼的布老虎,被眼淚糊得濕答答的,安安靜靜躺在她懷裡。
牠已經合上了。那道背線縫得緊緊的,跟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坐在輪椅上、眼睛快看不見的人,一針一線縫上去的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