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教了我三天。
這三天,他把那盤局的每一條筋、每一道脈,一處一處拆開,揉碎了塞進我腦子裡。斷龍脈的石頭要從哪一角先挖、四方的鎮物哪一個先動、黑令旗收下來時手訣怎麼結。他講一遍,我背一遍;背錯了,他伸手在我頭上不輕不重敲一記,從頭再來。
我頭皮那三天沒安生過。三哥那隻手,敲起人來準得很,我一背錯,「叩」一聲就落下來,力道還會隨我背錯的程度加碼。小錯輕敲,大錯用指節,把整套順序背成一鍋粥的時候,直接一巴掌呼上後腦。到第二天,我一聽見他手往上抬,就先縮起脖子。
最難搞的是手訣。
那一套結印,手指要繞、要扣、要翻,順序還不能錯。我這雙手,投籃它會、運球它會,一叫它去掐那些花俏的指法,它就動不動打結。我掐到第五個,兩隻手已經纏成一團解不開,蹲在那裡對著自己的手發愁。
「這是拇指壓中指,不是猜拳!」三哥翻我一個白眼,「你這掐出來的,哪是什麼收旗訣,活像乞丐在討錢。」
「……我盡力了。」
「你這叫盡力,那菩薩早就哭暈在雲上。」
饒是這樣,我居然真把它背進去了。
我這個從小蹲在垃圾桶邊、書翻到哪一頁都像看天書的學渣,第一次把東西唸進了骨頭裡。我哪是突然開竅,是這回要是學不會,倒下去的不會是我,是我媽。
「記牢,」三哥翻來覆去地叮嚀,「破局有先後,順序亂了,反噬會掉頭回來咬你。先收旗、再正脈,最後才動局眼。差一步都不行。」
這三句話,我一個字一個字刻進了心裡。
那三天裡有一晚,我去了一趟程家。
我去看那口甕。裡面關著一隻我親手收進去的鬼,封了口,推在神桌最裡面,我一直沒再管過。奶奶給我那張字條上寫著寧渡勿收,我一讀完就想到它。
神明廳沒開燈。我蹲到神桌底下,把手伸到最裡面。
指尖碰到那口甕。涼的。符紙還硬硬地貼在甕口。
我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
院子裡豆丁在叫我。我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出去。
第三天後半夜,我們上了山。
祖墳在半山腰。
母親病危那一夜,我上來過一次,可那時候慌得整個人都亂了,眼前一片白霧,什麼都看不清楚。這一回我把氣沉住,照三哥教的方法去「看」。整盤局,清清楚楚攤在我眼前。
我家的龍脈,順著祖墳後面那道山稜一路流下來,本來應該是一條活氣,溫溫地流。可就在墳的正後方,那道氣被人硬生生截斷了:斷口那裡埋著一塊黑石,黑得發亮。
墳的四個角,各壓著一枚鎮物,幽幽發光,四個點連成一張四方形的網,把整座墳、還有墳裡那口氣,牢牢罩死。墳頭那面黑令旗沒有風也自己在動,旗影底下隱隱站著一排看不清臉的陰兵。是那面旗,在指揮祂們。
而網的正中間,縮著一個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把我家龍脈裡剩下的那一點氣,往墳裡「餵」。餵給那塊斬斷龍脈的黑石。
「養的小鬼。」三哥站在我身後,聲音壓得很低,「整盤局的要害就在祂身上。斷脈、鎮物、令旗,都是死的;活的只有祂一個。是祂日夜不停,磨你家的氣。布局的人擺完就走了,剩下這十幾年,全交給這隻小東西,替他磨,磨了整整十幾年。」
我蹲下身,看那個小鬼。
祂抬起頭。是一張頂多五六歲的孩子的臉。眼睛很大,卻空空的,沒有恨,也沒有怕。只有一種被使喚得太久、麻到骨子裡的順從。
祂看了我一眼,又回頭看了看那塊黑石,接著又低下頭,餵。像在做一件祂根本不懂、卻被逼著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苦工。
我胸口一悶。
我本來以為,親眼看到這盤害我全家的局,看到它的要害,我會恨,會伸手一把把祂捏碎。可我恨不下去。
「三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啞,「破局的時候……能不能,別傷祂?」
三哥靜了一下。
「祂是局眼。要破局,繞不開祂。」他說,「不過——你要拿祂怎麼辦,是你的事。」
「收了祂、煉了祂,最快。」他頓了頓,「超度祂,最難,也最傷你自己的命。你那條本來就在倒數的命,還得再短一截。」
我看著那張麻木的小臉。
口袋裡那張字條,貼著我胸口。寧渡。
「我想超度祂。」我說。
「行,那就先把場子穩住。」三哥兩手一拍,「阿無。」
阿無往前一步,大刀往地上一頓,火光轟地竄起半個人高。他一放開那股氣勢,那墳頭令旗底下的陰兵,竟然齊刷刷矮了半截。
「都給我安分點。」阿無悶聲悶氣地說,「今晚這片墳場,老子說了算。」
帥是真的帥。頭討回來以後,氣場一放更鎮得住全場,我這個替祂討頭的都自嘆不如。
我頭頂上卻傳來一聲嫌棄的「嘖」。
「這什麼鬼地方。」初一盤在我頭上,尾巴捲得死緊,說什麼都不肯下來,「又濕又髒,滿地爛掉的氣。本大爺這爪子是用來悟道的,不是用來踩爛泥的。」
「你也下來幫個忙啊!」我沒好氣。
「我幫你看著頭頂的天。」祂理直氣壯地說,「萬一有什麼從上面掉下來,本大爺第一個咬。」
「……墳場哪來的東西從天上掉。」
「你怎麼知道沒有?」祂尾巴一甩,甩得我半邊臉發麻,「上古年間,天狗吞月,掉下來的碎渣,一塊就能砸平一座城。你這種凡人不懂,天上掉下來的,才是最嚇人的。」
「那也輪不到今天晚上砸在這座墳場。」
「凡事就怕萬一。」祂打了個哈欠,理直氣壯地把眼睛閉上,「總之,地上歸你們,天上歸本大爺。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隻虎爺把「翹班」兩個字,講得清高得很,還一套一套的,把我這種要下去踩爛泥的,襯得像個粗人。
我懶得跟一隻嫌髒、還把翹班講得這麼理直氣壯的虎爺囉唆。
有阿無鎮著陰兵,有初一(嘴上)替我守著天,三哥又在旁邊壓陣,我深吸一口氣,把心神沉進那盤局裡,一條筋、一條脈,默背明天下手的順序。收旗、正脈、渡那孩子。明天天一黑,就動手。
就在我們要下山的時候,那面一直沒風也自己在動的黑令旗,忽然停了。
整座墳場,一下子靜了。連草叢裡的蟲聲都一起停了。
那隻一直低頭餵局的小鬼,抬起了頭。祂空洞的眼睛第一次聚起了焦。祂的目光沒落在我身上,越過我的肩膀,直直看向山下。
祂望著那片萬家燈火,望了好一會。祂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
我聽不見那聲音。可我順著祂的視線望過去,後頸的寒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不對。
那不像是一隻小鬼自己在看。像是有另外一雙眼睛,正借著祂這雙空洞的眼睛,隔著整座城,冷冷地,回望我們。
而三哥的臉,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發現我們在動他的局了。」三哥聲音一緊,死死盯著那面停住的黑令旗,「那個收錢辦事的,正借這隻小鬼的眼睛,回頭盯著我們——」
「不只他。」三哥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只剩一口氣,眼神越過那小鬼,望向那片更深、更遠的黑,「他背後那雙眼睛……我不喜歡。」
他沒把話說完。可我知道,他跟我看見了同一樣東西。
「他要搶先動手了。」
黑令旗「唰」地一聲,重新揚了起來。
這一回,旗影底下那排陰兵的紅眼睛,齊齊朝我們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