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丁出國那天,我沒去送機。
我怕我去了,站在那片人來人往的玻璃牆前,會忍不住抱住她,求她別走。
我怕我那點好不容易裝出來的、成全她的體面,會在看見她被推進登機口的那一刻,整個爛掉。
還有一個原因,我誰都沒說。
她走的前兩天,我從醫院出來。那陣子我天天去,替她把每一天的天色、雲的形狀,一句一句講進她耳朵裡,像以前她替我把整座島的熱鬧講給我聽那樣。
就在醫院對街的騎樓下,我看見了一個人。
沒有臉譜,沒有八家將的行頭,就一身乾淨清爽的休閒衫,靠著機車滑手機。可是那張臉,我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一眼就認了出來。
范將軍。八家將裡的那一張臉。
劉孟翰。
我的血,從腳底一路涼上來。他們連派誰來,都算得剛剛好,派別人,我不一定認得;派他,是要我看清楚了,再把牙咬碎,一顆一顆吞回去。
他慢條斯理地等我認出他,才收起手機,慢慢地穿過馬路,在離我三步的地方站定。
「許以恩。」他朝我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我沒有說話。我死死盯著他。
「上次來看房子,怎麼沒留電話。」
我那隻左手,抽了一下。
「王爺要我帶句話。」他也不在意,那雙眼睛裡沒有恨,甚至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吃定了人的、懶洋洋的平靜,「你最近,很安分。安分,很好。」
「以後也安分一點。」他朝住院大樓的上面抬了抬下巴,笑容溫和,「聽說樓上那位,過兩天要出遠門?路上平安,就好。」
我腦子裡「轟」地一聲,最後一絲僥倖,燒成了灰。
她哪天出事、傷在哪裡、哪天出國,他們一清二楚。那輛剎不住的車,哪是什麼意外。根本是一場驗收。
我終於懂了,豆丁出事那天,初一為什麼會豎起一身的毛,對著那條山路的方向低吼。祂聞到的那股「髒東西的怒氣」、那股活人的、人手的味道,原來,就是站在我面前這個人身上的味道。祂早在急診室外,就替我認出了兇手。是我,一直不肯讓自己去信。
站在我面前這個人,這副「來看一眼成果」的樣子,我在別的地方見過。
爺爺過世那一夜,靈堂對街的路燈下,那個抱著手、乾淨得沒有半點陰氣、遠遠看著的男人——那時候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那雙眼睛,像在驗收什麼。
原來,就是他。
我的拳頭捏得咯咯響。阿無的氣息在我背後沉了下來,初一在我頭頂弓起了背,喉嚨裡滾著悶雷。
可是我動不了。
我比誰都清楚,我這一拳揮過去會怎樣。上一次我對他們動手,賠掉的是一隻左手;這一次,他們巴不得我動手——他們有錢、有勢、有一座廟罩著,而我身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再賠了。
「對了。」他轉身要走,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上一句,「那雙眼睛——」
他朝我的眼睛,虛虛地點了一下。
「留著看路,就好。」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跨上機車、匯進車流、消失在路口。從頭到尾,我一根手指,都沒能抬起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只要我還看得見、還碰得動這一行,下一輛剎不住的車,就會開向我身邊,下一個人。
他們要我收手。
我坐在床沿,把我手上還剩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數了一遍。
她起飛那天,我沒去機場。可是我第一次,為「海的另一邊」這五個字,鬆了一口氣——至少那裡,他們的手,搆不著。
數完了,天就亮了。
局破了,我媽沒有回來。
斷脈我接回去了,那隻替人磨了十幾年的小鬼,我也送走了。醫院那頭捎來消息,說她的病穩住了。
穩住了。就這樣。
我去安養院看她。她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眼睛睜著,望著窗外。我在她旁邊坐下,把手放進她手心裡。
她的手沒有動。
我問過三哥。
豆丁還在醫院那陣子問過一次,她飛走以後我又問了一次。他的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那是命。我媽那十幾年被磨掉的神智是命,毓婷那雙眼睛也是命。他一動手,反噬十倍,把我們一起賠進去。
豆丁出事後第三天,三哥一個人上了那條山路,來回走了一遍。回來以後他把自己關在房裡,喝了一整夜。隔天他只跟我說了一句:「查不到半點手腳。做這件事的人,乾淨得像從沒來過。」
他們動不了我,所以他們動了她。
「沒有辦法。」三哥說,「以恩,真的沒有。」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騙我。
我還是不信。
那幾天我把爺爺留下來的東西,一箱一箱翻了出來。
黃紙、硃砂、幾本紙都脆了的手抄本、一疊我看不懂的名帖。我一頁一頁翻,翻到手指上全是灰。爺爺那一手字寫得工整,該記的都記了,該教我的也都教過了。
我要找的那一種,他一個字都沒寫。
我知道他為什麼沒寫。
我還是找。
我要找的是能把人叫回來的那一種。
她也說過,想都別想。
她教我認,是要我躲著點。
出門那天下午,我坐下來,把我知道的東西一筆一筆寫下來,寫給三哥。
寫完,我把紙摺好,封了口,走去他那裡交到他手上。他掂了掂那封信,沒問裡頭寫了什麼。
回到家,天還沒黑。
「阿無,別跟。」
阿無看著我。祂沒有問。過了一會,祂退到牆邊站著。
我把初一從頭頂抱下來,放到地上。
「去哪。」祂問。
「隨便走走。」
祂盯著我看了很久。那雙金睛裡有東西,我不敢對。
「你騙人。」祂說。
我背起包,出了門。祂沒有跟上來。
我先坐客運回了一趟村裡。
那間廟比我記得的還小。紅磚牆黑了一半,廟埕的石板縫裡長著草。廟公不在,殿裡只有那盞燈亮著。
我滿月那天,家裡抱我來過爐的,就是這裡。奶奶說,那天整間廟的神明,一個一個把臉別開。
我上了香,跪下去。
我報了名字。許以恩。生辰報了。住哪裡,我也報了。
「兩年前在陰司,我當著王爺的面,把那位將爺的罪接了下來。」我說,「那筆我在還。我一天都沒有跑。」
「今天我不是來討那筆的。」
我把我媽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我不知道還能求誰。」我說,「我只認得王爺。」
那張黑臉在上頭坐著,臉黑得發亮。
我跪著等。
香燒到底,香腳上那截灰斷成兩段,掉在爐邊。
什麼都沒有。
我又等了很久,等到膝蓋麻掉。
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朝祂拜了三下,站起來,走出去。
廟埕外面的天,已經在暗了。
正的那條路,我走完了。
我先回了城裡。
離我家兩條街,巷子底那間。紅磚砌的,沒有廟門。屋脊光禿禿的。門口那盞小燈還亮著,昏黃的。
我在這個門口站過一次,那次我沒有進去。
這天我進去了。
裡面比外面還暗。我上了香,跪下去。什麼都沒有。
郊外那一帶,路邊那些沒有廟門、屋脊平平的小廟,我一間一間走過去。
規矩豆丁教過我。名字生辰住址不能報。天黑不能去。求什麼以前,先問清楚代價。
第一間在河堤下面。一個水泥砌的小龕,裡面擺一塊沒有字的石頭。我上了香,跪下去。
我報了名字。許以恩。生辰報了。住哪裡,我也報了。
那塊石頭沒有反應。
第二間在墓仔埔邊上,供的是姑娘。第三間在山腳,門口一棵榕樹,樹底下堆著幾十個沒人收的酒瓶。我一間一間跪過去,跪完就把自己再報一遍。
天黑以後我還在走。
有幾間裡面是有東西的。祂們從神龕後面探出來看我,眼睛渾濁,餓了很久的樣子。有一隻伸手要摸我的臉,我沒有躲。
祂們能替人撈的,是一點偏財,一個明牌。
我要的東西太大。祂們接不住。
第七間,還是第八間,我不記得了。
那間在一段廢掉的舊路旁邊,連水泥龕都沒有,就一片鐵皮撐著,底下擺一塊木頭。木頭上本來刻過臉,雨打了太多年,臉沒了,剩一塊平的。
香爐是空的。爐灰是濕的。
我跪下去,把我要的東西講了一遍。我講我媽。我講她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眼睛睜著,認不得我。我講那盤局是我砸開的,人是我從那盤局裡拉回來的,可是她沒有回來。
我沒有問代價。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風從那條廢路上刮過來,鐵皮響了一下,就沒了。
然後我腳底涼了一下。
那點涼很細,比一根頭髮還細。它順著地,順著我跪著的膝蓋,一寸一寸往上滲。
我認得這個。三哥喝醉那一夜,跟我講海底最深處盤著什麼的時候,我後頸整片汗毛豎起來。那時候順著我腳底滲上來的,就是這個。
我抬起頭。鐵皮外面那片天是黑的,黑得往下壓,壓成一張往下罩的嘴。
它不急。
它沒有形狀,也沒有從那塊木頭裡出來。它就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我到這一刻才碰到。
它沒有說話。
我等它說話。它沒有跟我要東西。它也沒有答應我什麼。
它就是冷。
我在心裡叫了它一聲。
波旬。
那兩個字是我自己安上去的。三哥講那兩個字的時候,話一出口自己就搖頭,像連這個名字他都不太信。我跪在那片鐵皮底下,把那個他不信的名字撿起來,扣在這團什麼都沒有的東西上面。
扣上去以後,我心裡好過了一點。
然後那件事就在我腦子裡了。
我媽的臉,跟豆丁的臉,並排擺著。
我只能拿一個回來。
我知道得很清楚。清楚到像那是我自己算出來的,是我坐在那裡想了很久才想通的。沒有人跟我講。沒有一個字從外面進來。
從我知道,到我開口,中間大概三秒。
那三秒,我心裡很靜。
「我媽。」我說。
我報了她的名字。許秀英。我把她的生辰,一個字一個字報了進去。
那團冷意沒有動。
我知道我要拿什麼給它。
那天半夜我去了程家。
毓君不在。神明廳沒開燈,蛇神在神龕上盤著,一動不動。我蹲下去,把手伸到神桌最裡面。
指尖碰到那口甕。涼的。符紙還硬硬地貼在甕口。後來我想揭,揭不動。它跟甕口長在一起了。
它一直在那裡。豆丁從來沒問過。
我把它抱出來,塞進背包。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那尊蛇神一眼。
祂沒有看我。
我把甕帶回那片鐵皮底下。
我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摸到那張字條。
收人易,渡人難。寧渡,勿收。
我看了一眼,塞回去,把扣子扣上。
香爐是空的,我自己生了火。沒有炭,我就撿廢路邊上的枯枝。
豆丁教過我,收進來只是第一步。那一身怨氣髒氣不能留,得用香火慢慢煉、慢慢逼,把髒的煉掉,剩下乾淨的力。她說火要用最小最小的。她那一隻,煨了三天。
我沒有三天。
我把火生大。
甕壁一熱,裡面就有動靜了。
先是撞。一下一下,撞在甕壁上,撞得那口甕在火上跳。我伸手按住它。手心燙起來,我沒有鬆。
後來祂開口了。
「是她推的。」
還是那一句。祂在那口甕裡待了那麼久,什麼都沒學會,就會這一句。
「後面那道樓梯,是她推的。」
我沒有回。我又添了一把柴。
祂又說了幾次。聲音一次比一次啞。到後來祂不講話了,只剩下撞。撞得越來越輕。
再後來,甕裡安靜了。
我揭符。這一次揭得動。
裡面剩下一小團東西,隱隱發亮。
豆丁說過,煉乾淨了,就拿去餵自己家的神。
我把甕捧起來。手抖得厲害。我把那一小團,往那塊沒有臉的木頭前面倒了下去。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那一小團東西還沒落到地上,就沒了。像有誰在底下拿著勺子,把它舀走。
我跪在那裡等。
天邊開始發灰。
它還是那麼冷。
我走到安養院的時候,天剛亮。
護理師還沒換班,門口那盆茉莉葉子上有水。我沒有登記,直接上樓,推開那扇門。
我媽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眼睛睜著,望著窗外。
我在她旁邊蹲下來,把手放進她手心裡。
她的手沒有動。
我坐了一會,站起來,走了。
我從安養院出來,站在門口那盆茉莉旁邊。
有個老先生被推出來曬太陽,家屬蹲下去替他把毯子拉好。
然後那件事就在我腦子裡了。
跟前面那次一樣。沒有人跟我講,沒有一個字從外面進來。我甚至覺得,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天亮以前那一團,倒下去,沒有中。
一團的機會太薄了。得多倒幾團,疊起來才夠。哪一團會中,事先看不出來,所以我不能停。
我想通了這件事,還為自己鬆了一口氣。
我走到公車站。站牌底下有個女生,低著頭在滑手機。
我停下來看她。
我知道我為什麼停下來。我在算她。
我這輩子沒有那樣看過人。
我轉頭就走,走得很快。
走過一整條街,狗全是安靜的。
我招陰招了十八年,走到哪裡狗就叫到哪裡。那天早上,一隻都沒有叫。
我不記得我是什麼時候離開我自己的。
再有知覺的時候,我人在一個很大的地方。
有味道。香灰跟油,還有一種甜的,甜到發膩。
我來過這裡。跟三哥來的,白天,紅燈籠從山門一路掛到殿頂。
那一次我站在殿裡,抬頭看過那尊笑著的金身。
這是他們的廟。
裡面是人。
一層壓著一層,堆到我看不見頂。
有幾千個。我沒有數,我就是知道。
他們不吵。有的跪著,有的還維持著求東西的樣子,手裡捏著沒燒完的香。
這裡面沒有一個是活的。
少一個,也不會有人來找。
我伸手,抓了離我最近的一個。
我沒有咬,也沒有嚼。我就是把他收了進來,像那口甕收東西那樣。
收進來以後,安靜了一下下。
然後我又伸手。
我不記得我抓了多少。
有一個沒有退。
他們全在往後擠,擠成一團往後退。她沒有退。
她站在那裡,穿著我不認得的制服,看著我。
她臉上有兩個酒窩。
我認出她了。
我還是把她收了進來。
然後有一隻手,按在我後頸上。
那隻手一按下來,我裡面那些東西,全不動了。
我認得這隻手。兩年前在陰司,就是這隻手按著一團火,火裡面裹著阿無的頭。
祂沒有跟我講話。
祂把我提起來,翻過來,像人家倒一個袋子。
我吐了很久。
吐出來的東西一個一個往下掉,掉回那片人裡面。
掉回去以後,他們爬起來,走回自己原來站的地方。
那個有酒窩的,走回最裡面,坐下來。
一個都沒有少。
祂拎著我往外走。
走到殿口,祂停下來,回過頭。
殿上那尊金身,那雙眼睛我在枉死城看慣了。餓。
祂伸手,往那顆金頭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它叫了一聲。整座殿往下沉了一截,樑上的灰全落了下來。
祂拎著我,走出了廟門。
祂把我放到地上。手沒有拿開。
「按規矩,你要跟本座走。」
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互相磨。
有東西從後面走過來,停在我旁邊。
我叫過祂別跟。
阿無在那張黑臉面前跪了下去。單膝。
祂那顆找了三百年、找回來還不滿兩年的頭,低到地上。
「放他。」阿無說。
那張黑臉沒有動。
「規矩。」祂說。
「這座島上的殿,我一間都不進。」阿無說,「洗乾淨了也不進。」
沒有人講話。
過了很久,那兩塊石頭又磨了一下。
「你自己說的。」
按在我後頸上的那隻手,拿開了。
拿開的地方,涼。
那一圈涼,繞著我的脖子,在喉嚨前面接了起來。
它沒有散。
阿無站起來,走過來,把我抱了起來。
祂一句話都沒有講。
我回到那片鐵皮底下。
火還沒完全滅,灰底下還紅著。我蹲下去,把最後幾根枯枝折斷,一根一根餵進去,低頭吹。
火苗又起來了。
那口甕是空的。我把它架回火上。
門口有光。
三哥站在鐵皮外面,手上提著一盞燈。
初一站在他腳邊。
三哥沒有講話。他走進來,蹲下去,一把把火掐了。
他伸手,把那口空甕從我手裡拿走,看了一眼甕口那張爛掉的符,收進懷裡。
他的眼睛,在我脖子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
他的手,按到了我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