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
第 80 回

過小滿那一關(上)

《守燈人》 · 回目錄

「光會看沒用。」

那天傍晚,毓君又來閱覽室堵我,這一回她臉上沒帶笑。

「妳這雙眼睛是以恩的寶貝,可妳自己半點本事都沒有。」她叉著腰,居高臨下地打量我,「真到了那座廟裡,妳腳下一個踉蹌,以恩坐在輪椅上,連伸手扶妳都扶不住。妳這是想害死他?」

我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說得對。我這雙眼睛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就什麼都不會做。每一次都是別人替我擋在前頭,我只會站在後面睜著眼睛。

「所以,」毓君把那個保溫罐法器往我手裡一塞,「今晚起,學姊我教妳收歹物。從頭學,正正經經地學。」

「以恩呢?」我問。

「他留下來跟小柳對金流。」毓君翻了個白眼,「妳別老黏著他。他這人眼睛看不見鬼,腦袋卻轉個不停,妳成天在旁邊晃來晃去,他更靜不下心。」

「再說,」她拎起我就往門外走,「收歹物這種事,得靠自己一雙手學會。妳總不能一輩子都躲在人家背後,等人替妳動手。」

麻煩的是,我得先過小滿那一關。

自從這一行把我整個人捲進去,我三更半夜往外跑,已經跑成了常態。而我那位室友,是個作息正常、九點就窩在床上啃洋芋片追劇的普通大學生。普通到,會發現我不正常。

那天晚上八點多,我抓了外套要溜,門還沒開,背後就飄來一句:

「江婉柔。」小滿從洋芋片袋子裡抬起頭,眼睛瞇成一條線,「妳最近三更半夜到底跑哪去了?」

我手一僵。「……圖書館。」

「圖書館十點就關了。」她把袋子一擱,坐直了,「妳上禮拜三凌晨兩點才回來,鞋子上還沾泥巴。政大圖書館裡有田喔?」

我張了張嘴。糟了。這人平常傻乎乎的,怎麼就在這種地方精明。

我腦子裡飛快轉,總不能說「我跟一個養蛇當家神的學姊,去巷子裡拿罐子收鬼」吧。她要嘛把我當神經病,要嘛……信了,然後兩眼發光地吵著要跟。這兩種我都怕。第一種怕她躲我,第二種怕我害了她。

「……夜衝。」我硬擠出兩個字,「系上學長揪的,夜衝陽明山看夜景。」

小滿盯著我,看了三秒。

然後她「噢——」了一長聲,那張臉上的懷疑,瞬間變成了另一種我更頭痛的東西,八卦的興奮。

「夜衝喔?」她整個人湊過來,「哪個學長?帥不帥?是不是那個輪椅學長啊!我就說妳最近怪怪的,原來是談戀愛——」

「不是!」我耳根發燙,「不是那樣。」

「妳少來。」她哼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往我眼前一晃,「妳要真見得到他,順便幫我問一下這個。」

那是一隻布老虎。黑一塊白一塊,縫得歪七扭八,一隻眼睛還縫高了半公分,看人的時候像在鬥雞眼。牠的四隻腳是一隻一隻分開縫上去的,胸口正中央,還縫了一顆歪歪的扣子,像給牠安了一顆心。醜得很有誠意。

「上個月他塞給我的。」小滿拎著那隻醜老虎的耳朵晃啊晃,一臉又好氣又好笑,「我去頂樓還他借我的筆記,他二話不說,就把這東西往我書包裡一塞。」

「他說什麼?」我問。

「就三個字——」小滿捏著嗓子,學那個兇巴巴的樣子,「『拿著,別丟。』然後就低頭看他的書,理都不理我了。」

她把那隻老虎翻過來翻過去,越看越嫌棄:「妳說一個大四的男生,成天板著臉趕鬼似的,怎麼會隨身帶這種醜東西?我當場就問他,學長你這什麼審美,是不是夜市套圈圈套來的?」

「他怎麼說?」

「他沒說。」小滿聳聳肩,把那隻醜老虎重新塞回書包側袋,讓牠半個身子探在外頭,「就『嗯』了一聲,繼續看書。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她拍了拍那顆探出來的虎腦袋,語氣嫌歸嫌,手卻擺得很輕:「醜是醜啦,可他難得送我東西……我就先掛著吧。反正他說別丟,我就不丟。」

「好好好,妳去妳去。」她朝我揮手,一副姐姐罩妳的樣子,「等等舍監來查房我幫妳擋,就說妳洗澡洗很久。快去啦,別讓人家等。」

我背起裝著法器的包,走到門口,回頭又看了那顆從她書包側袋探出來的虎腦袋一眼。

我心裡莫名堵了一下,可我什麼也沒問,逃也似地開了門。

門帶上前,我聽見她在背後補一句:「江婉柔——回來要跟我講喔!」

我多希望,我真的只是去夜衝的。那樣的話,回來我就能一五一十全講給她聽了。

可我沒法。我只能把她拉進來一半,那一半不必碰到鬼的。

自從上回她三天就把那條斷在海外的錢摸到山邊那個地址,以恩就三不五時要我跟她「要線」。這一回,他要查的是廟方的登記、重建委員會的帳、那七個人掛在哪幾間公司名下。這些東西,毓君翻遍舊資料也翻不出來;可對小滿,不過是一個晚上的事。

我把要查的東西寫在一張紙上遞給她,照舊只說「我那學長要用」。

遞出去以前,我猶豫了三秒。

然後我在那張紙的最底下,又添了三個名字。

那三個是我從外套內袋那張紙上挑的,挑年份最早的三個。我告訴自己,三個而已,看不出什麼。

「這三個是誰啊?」小滿掃了一眼。

「不知道。」我說,「學長要的。」

這是我這輩子說過最順的一句謊。順到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滿眼睛一亮,筆電往膝上一架:「又是那個神祕學長喔?他到底在查什麼啦,一間廟的錢查得比查案還兇。」

「他……做研究的。」我心虛。

「隨便啦。」她十根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一間香火那麼旺的廟,帳目卻藏得這麼深,本身就有鬼。」

我心裡一沉。她只是隨口說的,卻一句戳中。

「江婉柔妳看,」半夜她忽然把我搖醒,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亮得嚇人,「這間廟的重建委員會,跟一間建設公司、還有一間登記在海外的空殼,董事名單重了三個人。錢繞了一大圈,繞回同一批人手上。」

她說著,手指還在那份董事名單上往下滑。滑到某一處忽然頓住,湊近盯著多看了兩眼,咕噥了一句:「朱雅涵……這誰啊。」又接著往下滑了。

「這麼繞很奇怪嗎?」我裝傻。

「奇怪死了。」她眼睛發亮,一副挖到寶的樣子,「正正經經的廟,誰把香油錢洗過三間公司?我再往裡挖挖看——」

「會不會有危險?」我脫口而出。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怕她真的挖出什麼,怕那隻藏在錢底下的手,反過來咬她。

小滿卻歪頭笑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她把螢幕又轉回去,手指劈啪響起來,「萬一成功怎麼辦。」

天亮前,她把整理好的東西,一張她自己畫的、密密麻麻的關係圖,存進隨身碟塞給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拿去給妳學長。」她鑽回被窩,「跟他說,這種好玩的,以後多找我。」

「對了,妳那三個名字。」她閉著眼睛補了一句,「查不到。三個都查不到。」

我心裡「咚」地一下:「什麼叫查不到?」

「就是查得到出生,查不到死亡。」她含含糊糊地說,「沒有死亡登記,沒有除籍,戶口就那樣掛在那裡掛了幾十年,也沒人去銷。他們就是……沒了。」

她說完就睡著了。

我坐在黑暗裡,握著外套內袋那張紙,很久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