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
第 44 回

魔神仔

《守燈人》 · 回目錄

破局之後,日子靜下來了。

可那不是什麼好的靜,只是一種收拾不回來的靜。

我媽轉進了普通病房。命,是保住了;人,還是那樣。眼睜著,卻認不得我。我天天放學就往病房跑,握著她的手,一件一件把日子講給她聽:豆丁今天又煮了什麼、初一又嫌了什麼、模擬考我進步了幾分。她偶爾看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從我臉上飄過去,又飄回那扇窗。

我也習慣了。

對著鏡子刷牙,我數了數,鬢邊的白頭髮,已經爬到三成了。十七歲,一頭白霜。討頭那回、枉死城那回、破局那回。每一次,我都拿這條命,先支了一截出去。

到頭來救得回的,從來不是人。

那天傍晚,我又一個人晃到後山。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破局之後,兩條腿不聽使喚,總把我往這座山帶。也許只是想躲一躲,躲開那病房裡,那雙認不得我的眼睛。

走著走著,我發現路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一個小小的、駝背的老頭,咧嘴朝我笑,往山上招手:「來、來,這邊有好料的,這邊近,跟阿伯走。」

換作別人,八成就跟著去了。這正是魔神仔牽人入山的老把戲。多少人就這樣迷迷糊糊走進山去,再也沒出來。有的找到時,人已經冷了;有的,連骨頭都討不回來。

可我有陰陽眼。

我一眼就看穿:那哪是什麼阿伯,就是一隻山靈,急得團團轉,胡亂抓了張臉套上去,套得歪七扭八,五官都對不齊,硬要把我騙上山去。

「你別演了。」我蹲下身,看著祂,「你想帶我去哪?」

那隻魔神仔僵住了。

祂大概從來沒遇過,不上鉤,還反過來跟祂搭話的人。

祂盯著我看了好久,那張假笑的臉,一塊一塊往下垮,垮到最後,露出底下那張又慌、又絕望的臉。

祂不再出聲。只伸手扯住我的衣角,往山上拖。

這一回,祂不是在騙我。

是在求我。

我跟著祂,往山的深處走。

愈走,我心裡愈往下沉。樹愈來愈稀,空氣裡那股屬於山的、潮潮的活氣,也愈來愈薄,薄到後來,幾乎沒了。

翻過一道稜線,眼前的東西,把我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半邊山,沒了。

那本來該是一片綠得發亮的山林,現在被怪手、被炸藥,硬生生剖掉了一半。裸出來一大片黃土,剩下的樹根扭著身子伸向天,一根一根。工地裡停著一台台機具,旁邊豎著建案的看板,上頭畫著漂亮的、根本不存在的綠地,題著四個大字:「與自然共生」。

我盯著那四個字,盯了三秒。

跟自然共生。真的,我這輩子看過最厚臉皮的一句廣告詞。這哪是共生,這是把自然剁一半下來,剩一半,跟你合照。

換平常,我大概還能對著這塊看板多損兩句。

可我那句到嘴邊的吐槽,忽然卡住了。

因為我那雙陰陽眼,看見的是更慘的——

滿山的靈,沒有家可以回。

土地公的小廟被推平了。土地公站在自己廟的瓦礫上,手裡還拄著那根拐杖,茫茫然四下望,卻不知道該把腳往哪裡邁。他拄著拐,站在那堆碎磚上,站得很直,很認命。山裡的精怪、樹靈、世世代代住在這裡的好兄弟,全擠上那剩下的半邊山頭,肩挨著肩,抖個不停。

牽我來的那隻魔神仔,奔到一棵被攔腰砍斷的老樹前,蹲下去,伸手摸那道斷口,摸了又摸。

像在摸一個,已經救不活的親人。

祂只是這滿山失了家的靈裡,唯一還會「牽人」的一隻。用盡了法子,只為了找一個看得見、聽得見祂們的人——

來,救救祂們。

我把豆丁找來了。

她站在那道山的傷口前,好久沒說話,然後才開口:「得遷。把這些靈,一隻不落,都遷到還活著的山裡去。」

「遷得動?」

「動得了。麻煩,費功夫,但動得了。」她說,「這跟收歹物不一樣。這些哪是什麼歹物,是這塊土地的原住民。祂們在這裡落腳了幾百年、幾千年,比那些來蓋樓的人,早到太多太多。硬把祂們留在這,遲早會熬成厲鬼。好好送走,才算積德。」

她說到這,忽然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往那道山的傷口更深處望了望。

「奇怪。」她低聲說,「這種地方,氣這麼亂、這麼傷,照理該引來一堆大傢伙搶地盤才對。可我怎麼一隻都沒感覺到……好像那些原本該在的大東西,被誰先一步,清乾淨了。」

我心裡沒來由地一涼。這話,我先擱著,沒接。

「我們做。」我說。

不為別的。

我這輩子,被人從那個冷冰冰的家趕出來太多回了。

可我沒注意。

初一平常賴在我頭頂,一路上嘴就沒停過:先嫌工地的灰嗆得祂打噴嚏,再嫌怪手的引擎聲吵得祂尾巴尖都在抖,罵那些機具是「一群鐵殼子怪物」,還說什麼「本大爺悟道最忌吵,這種地方半分鐘都待不得」。

可翻過那道稜線之後,祂一個字都沒再說。

祂從我頭上慢慢地,落到了地上。

祂盯著那半邊被削平的山,盯著那些扭曲的樹根、那些沒地方去的靈。

祂的身子,抖了起來。

「初一?」

祂不理我。

祂是古時候的仁獸,是天地靈氣養出來、護著這片山林的東西。這片山林,是祂的同類,是祂的根。

「初一,你——」

我話沒說完。

初一暴漲開來。可這一次,不是平常那頭威風凜凜的猛虎。祂的金眼睛裡裂出血色,全身的獸毛根根倒豎,喉嚨裡滾出來的,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悲鳴。

祂全身的靈氣瘋狂翻湧,黑了下去。

「不好——」一直沒怎麼出聲的三哥臉色一變,「仁獸見不得這個。祂要入魔了!」

阿無的火光「轟」地暴起,一把將失控的初一按住。

「冷靜!」阿無低吼,兩隻手臂猛地收緊,把祂整個箍進懷裡,「小子!這不是你一隻虎爺扛得動的!」

初一在他懷裡瘋狂掙扎、嘶吼,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釘住那半邊死去的山。而順著那雙眼睛滾下來的,竟然是淚。

阿無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抱著那頭發了狂、流著淚的老虎,腳下一縱,衝進了還活著的那半邊山林的最深處。

把祂,帶離了那道傷口。

山風掠過那片裸出來的黃土。

我站在原地,怔怔望著阿無消失的方向。

三哥走到我身邊,望著那半座山,沉默了很久。

「以恩,」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還記得,那個風水師臨死前那句話嗎?」

我點頭。那句話,我一個字都忘不掉。

三哥沒有再把那句話說出口。他只是望著那道傷口,望了很久,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斷的,是一家。」他頓了頓,「這個,斷的是一座山的氣。」

他沒再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