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
第 134 回

以恩的媽媽

《守燈人》 · 回目錄

覺醒剩兩天,我抽了個空,去了一趟安養院。

出門前,小滿把螢幕轉給我看。上頭那幾筆,全是紅的,全是凍住的。

「劉孟翰的錢,動不了了。」她說,「他這幾天想調一大筆錢出海,我讓那筆錢在系統裡繞了整整八十圈,繞回原地。」

她說到一半壓低了聲音:「不過……他們發現我了。這幾天我換了三次機,搬了兩次據點。」

我心裡一緊。可我知道我攔不住她。這丫頭跟以恩一個樣,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

以恩的媽媽在安養院裡。三哥養著她,一聲不響地養了四年。

我不常來。不是不敢——是每次來,我都得把自己收成另一個人。收成一個跟以恩沒什麼干係、順路來探望的晚輩。

進門之前,我總要在走廊上站一會,把臉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卸掉。卸掉這幾天打仗攢下的火氣,卸掉擔心,卸掉難過,卸掉那句一直堵在喉頭的「他回不來了」。等臉擺平了,擺成一個沒事人的樣子,眼睛裡那點紅也壓下去了,我才推得開那扇門。

那扇門後頭,是全世界唯一一個,還以為以恩活著的人。

安養院裡很靜,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陽光曬在被單上的暖。

她坐在窗邊的輪椅上曬太陽。頭髮白了大半,卻梳得一絲不亂,是三哥每天替她梳的。

三哥那雙手替人畫符、替人封眼、替人擋過刀,指節上一道一道的舊疤,都是跟歹物拚出來的。這四年,這雙手每天早上,替一個跟他毫無血緣的老太太,把白髮一下一下梳齊,梳到一根都不翹。梳完了,還替她別上一支素淨的髮夾。他從不提。我是有一回撞見了才知道。撞見那天他背對著我,動作很輕、很慢,像怕扯疼了她。他發現我在門口,也只是「嗯」了一聲,繼續梳。

我在門口看著三哥替以恩媽媽梳頭,看著看著,手就想起了另一雙手。

那四年,我的頭髮是海倫替我梳的。我眼睛看不見,自己弄不齊,索性要剪短,省事。海倫不肯。她說留著。她每天早上替我梳,梳得很慢,梳到一根都不打結,才替我在腦後鬆鬆挽起來。她指腹擦過我耳根、我後頸,一下一下,我閉著眼,光聽那把梳子過髮的聲音,就知道又是一天。

那把梳子是木頭的,齒磨得圓,貼著頭皮,不刮人。四年,我沒剪過一次。

有幾個早上,她梳著梳著,梳子都往下走了,我後頸那一小塊,還涼著,退得比別處慢。我眼睛看不見,身上的事全靠摸。這種摸不明白的,記個帳,擱著,沒往別處想。

「阿姨。」我在她旁邊坐下。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有點飄,像沒抓住的線。有時候她認得人,有時候不認得。前一趟來,她把我當成了護理師,客客氣氣地跟我道謝。今天,她看了我一會,忽然笑了。

「妳是……以恩的那個女朋友吧。」她說,「頭髮長長的那個。」

我胸口一緊。「對。」我說,「是我。」

「妳今天頭髮,比上回長了。」她伸出手,虛虛地在空中比了一下,「以恩喜歡妳留長頭髮。他跟我說過。」

我沒想到她記得這個。我一時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以恩呢。」她問,「他今天怎麼沒跟妳一起來。」

這個問題,我在心裡演過無數次。每一次來的路上,我都要在心裡把這段對話走一遍,把每一句都磨得順順的,磨到不會露餡。

「他在忙。」我說,聲音穩得像在說一件真發生過的事,「工作走不開。他叫我來看看您。他說,等這陣子忙完了,就來陪您住幾天。」

「這孩子。」她嘆了口氣,可那口氣是往上揚的,笑著的,「從小就這樣,報喜不報憂。忙、忙、忙,一天到晚忙。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他小時候啊,」她忽然打開了話匣子。人老了,眼前的事記不住,幾十年前的事,倒像刻在石頭上。「有一回爬樹摔下來,膝蓋整片都磨破了,血糊糊的,褲子都染紅了。回到家,一聲不吭,還笑嘻嘻的,說在外頭玩得可開心了。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不疼,一點都不疼。」

「後來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他房間,聽見有聲音。我推開門一看——看見他一個人縮在被窩裡,咬著枕頭角掉眼淚。膝蓋那塊,血還滲著,沾在被單上。」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睛望著窗外,像又看見了那個半夜的小男孩。

「我這才曉得,他不是不疼。」她說,「他是怕我擔心。他知道家裡就我一個人拉拔他,他怕我心疼,怕我掉眼淚。所以他疼,也要躲起來一個人疼。」

「這孩子,從那麼一丁點大,就想著護別人。」她的聲音很輕,很慢,「連疼,都要自己一個人躲起來疼。我這個當媽的,還得半夜撞見了,才知道。」

我坐在那裡,一個字都接不上。窗外的陽光落在我手背上,暖的,我卻覺得眼眶發燙。

從那麼一丁點大。

而我們所有人,一起替他,把這個謊圓下去。

那天下午,我推著以恩媽媽的輪椅,帶她去看海。

安養院後頭就是海。一條緩緩的坡道下去,海就在那裡,一整片藍,藍到跟天接在一起,分不出界。

這張輪椅,以恩也推過。那時候,他還站得起來。

帶媽媽看海那年,他還撐得住。他站在她身後,一手扶著椅背,一道浪來了指一道,說給她聽。「媽妳看,那道浪大。」他那時候聲音還亮,還笑得出來。

那是他最後一段,還站得起來的日子。再往後,這張輪椅,換成他自己坐了。從推的人,變成被推的人。

這下,換我站在這裡,扶著椅背,把他扶過的地方,替他扶著。

「海真好看。」以恩媽媽望著那片藍,喃喃地說,「以恩下回,也帶他自己來看看。他老是忙,一刻都不肯歇。叫他來吹吹風,歇一歇。」

「會的。」我說。我把這句「會的」說得很輕,很穩,穩得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海風很軟,把她的白髮托起來,散著飄。那支三哥替她別上的髮夾,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妳對他好一點。」她忽然說,還是望著海,「他這個人,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不會跟人喊累。妳多替他分擔一點。」

「我會的。」我說,「阿姨,我會的。」

這一句,我沒有騙她。我這輩子剩下的仗,都是替他打的。他扛過的天,往後我替他扛。

以恩媽媽望著那片藍,眼睛瞇成一條縫,繼續看她的海。她大概很快又要忘了今天,忘了我來過。可這一刻,她是安心的。她的兒子只是忙,會回來的。

而我站在她身後,替那個一輩子不肯歇、正在島最底下守著的人,把這片海,多替他看了一會。

回去的路上,我把臉上的東西又一樣一樣戴了回來。戴回擔心,戴回難過,戴回那句「他回不來了」。走出安養院大門的那一刻,我又變回了那個要去打仗的人。

明天,就是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