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豆丁。
是綽號。本名她沒說,只說全校都這麼叫她。她是高二的學姊,成績好得能踏進第一志願的門。
而她家,是做「這一行」的:宮廟世家,世世代代「收歹物」。
「收歹物」這三個字,是她教我的。她說她家供著家神,得靠收進那些害過人的惡鬼來餵;鬼愈兇,家神養得愈壯。說白了,就是替天行道兼進補,一趟路辦兩件事,環保又營養。
「所以妳剛剛收掉的那些……」
「跟在你旁邊那幾隻小鬼?」她一歪頭,「小菜,塞牙縫都嫌少。連前菜都排不上,頂多算個開胃的鹹酥雞邊角。」
我背後那群「小鬼」要是聽得懂人話,大概要當場哭出來。活了一輩子、死了一輩子,最後被人嫌不夠塞牙縫。
接著她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一遍。
「你這體質……招陰招得這麼兇?」
「我招了一輩子了。」我苦著臉,「招狗、招鬼、招衰,就是不招財。」
「太好了。」她眼睛一亮,理直氣壯,「以後你跟著我。帶著你,我走到哪都有得收,省得我滿街去找。」
好喔,原來我就是一塊會走路的餌。
「餌喔。」我說,「餌最後都是會被吃掉的。」
「所以你要跑快一點啊。」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只是我一點也不想拒絕。
你問我為什麼?因為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顆小虎牙。
可是說真的,不只是那對虎牙。這輩子,凡是看到我招陰招得這麼兇的,沒有一個不把我當成走動的瘟神。
而真正把我推進地獄的,是我這張管不住的嘴。我會不小心把阿無看見的、聽見的,順口講出來。我還曾經在打掃時間,很有禮貌地請樓梯間那位「阿伯」讓一下,同學嚇得掃把都丟了,那層樓從此再也沒人敢自己去倒垃圾。
同學覺得我有病。老師也覺得我有病。
後來,我被送進了資源班。
只有她,眼睛發亮地看著我。
豆丁說到做到。隔天就「請我吃飯」,說是謝我這張免費、還能無限續盤的招待券。
地點在她家。她說外面的東西又貴又難吃,學姊親自下廚,給你嚐嚐真正的味道。一個高二的學姊,把才認識兩天的高一學弟帶回家,還親手煮飯——我那顆又膚淺又自卑的心,一路上都在天人交戰。
天的那一頭在說:阿恩,這是不是有戲?
人的這一頭潑冷水:醒醒吧。人家是學姊,大你一屆,又是這種有底子的人家;你呢?一個招狗招鬼、左手連舉都舉不起來的衰學弟。學姊會看上一個小學弟嗎?
這隻左手,以前不是這樣的。
國中那三年,我其實風光過一陣子。小學留下的那筆紀錄跟著我升上國中,我一進去就上了教官的黑名單,每天早上六點到校報到,蛙跳、交互蹲跳、繞操場,一路操到快打上課鈴才放我進教室。教官最愛掛在嘴上一句:「有本事傷人,就要有本事被人磨。」到底誰才是受害的那個,這句話的道理我心裡是有點保留的。
可是說來也好笑,還真得謝謝這位教官。一個學期磨下來,我硬是掉了二十幾公斤,全灑在那片操場的紅土上了。
人瘦了,力氣也跟著長出來。接著我發現,我會打籃球,而且打得很好。
球一到我手上,整個球場就慢了下來,我看得見那條沒人擋著的縫,只要一個轉身,就能鑽過去。
體育班的老師把我搶了過去,我從一個縮在垃圾桶旁邊的怪孩子,變成球場上那個會有人把球傳給他的人。
我當上了校隊王牌。打到後來,老師興奮地拍著我的肩膀說,照這個勢頭,我能保送名校。
保送。
那兩個字,是我灰撲撲的童年裡,第一次亮起來的一盞燈。我想過我媽聽見的時候,會不會難得笑那麼一下。
那年我們縣的名額只有一個。教練把話講得很白:一個,就一個。
我開始算。算我一天要投幾球,算隊上還有誰擋在我前面。有一次練球,擋在我前面那個人落地扭到腳踝,坐在地上抱著腳哀哀叫,我第一個念頭不是他要不要緊。
我那雙球鞋是奶奶標會標來的,三千二。我只有正式比賽才穿,上體育課都捨不得,賽前拿牙刷把鞋底的紋路一條一條刷乾淨。鞋盒我也留著,塞在床底下。
那時候我有個女朋友。她家開早餐店,有天早上她拎了一袋蛋餅到球場來,我沒叫她拿,是她自己拿來的。
隊上有人問我那誰啊。
「同學。」我說。
她站在鐵絲網外面,聽見了,也沒說什麼,把袋子從網子的破洞塞進來,說要回去顧店。
那天下午她又來,說她爸讓她放半天,問我要不要去哪裡走走。
「我要練球。」我說。
「喔。」她說,「那你打完再說。」
我沒再說。
有一次她問我,為什麼那麼拚。
「我要那個名額。」我說,「拿到我就走了。」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
「哪裡都好。」我說,「反正不是這裡。」
她「喔」了一聲,笑了一下。
那盞燈熄得很快。
後來,我的左手廢了。肩膀凹了一塊,慣用手的神經斷了,醫生說,這隻手以後,別再想投籃的事了。
保送,沒了。球,也不能打了。
都過去了。我甩甩頭,把那些東西甩回去。
倒是剛才那個問題,我還沒想完:學姊會看上一個小學弟嗎?
不會的吧。絕對不會的吧。
「在想什麼?」豆丁回頭一瞪,菜刀在她手裡晃了兩下,「小心切斷你的小……」
「拜託不要!」我抱住自己,「想想又不犯法!」
她笑得花枝亂顫,連阿無都忍不住飄了出來,探頭探腦地看熱鬧。讓我意外的是,她朝阿無那邊瞟了一眼,竟然還鄭重地點了點頭。不像那種嚇得往後退、假裝沒看見的敷衍,她是真的看進去了,還客客氣氣地招呼了一下。
十幾年了。從來沒有人好好看阿無一眼。
阿無被這一眼看得愣住了。祂飄回我身邊,站得比平常近,也比平常安分。我喉嚨突然有點緊。
我看著廚房裡那個踮著腳、馬尾隨著動作一甩一甩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座香火太旺、陰氣也太重的鬼地方,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那頓飯,好吃到我差點連舌頭一起吞下去。一個高中生能把三菜一湯燒成那樣,我認真懷疑她家神保佑的,其實是她的廚藝。
我扒著飯,偷偷把這個家看了一遍。很大,很空。這種大,跟我家那種老破小不一樣,好幾個房間門都關著,燈也不開,走廊長長的,一個人的腳步聲能傳到底再彈回來。神明廳裡香火燒得正旺,紅通通的,是這整間屋子裡唯一還熱鬧的角落。
最讓我心裡一沉的,是那張飯桌。桌子很大,能坐八個人的那種老式圓桌,桌面卻空得發慌。本來只擺了兩副碗筷。她的,跟她妹妹的。我這第三副,是她臨時從碗櫃裡多抽一雙筷子加上的。
「妳家就你們……」話說到一半,我識相地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嗯。」她夾了一塊排骨到我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一百遍,「就我跟我妹。三哥不常回來,爺爺……」她頓了半秒,「爺爺年紀大了,早早就睡了。吃你的。」
我「喔」了一聲,沒多問。剩下的話不用她講,我這種人最懂。
那塊排骨落進碗裡,燙得我心口一暖。這輩子我早就習慣一個人,把涼掉的滷肉飯當作一頓晚餐,配電視配到睡著。我一時不知道,該把胸口那點又酸又軟的東西,放到哪裡去。
「學姊,」我埋著頭扒飯,「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因為你跟我一樣啊。」她說得很輕,「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從小就被當成怪胎。」她抬起頭,那雙眼睛亮亮的,「被孤立,被推開,只能縮進哪個沒人理的角落。躲得久了,不管是誰,總是要一點光的。」
我捧著那碗多了一塊排骨的飯,半天,一口也吃不下。
上一個對我這麼好、又不圖我什麼的人,是村子最尾那個收驚婆。
我小時候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醫生看不好,我奶奶就抱著我去收驚。那個年代,鄉下每個村子都有一個收驚婆,一碗米、香、幾句咒,收完小孩多半就好了。她一頭白髮,手很穩,村裡的人都說她靈,再難搞的孩子到她手上都能收好。她抓了一碗米,蓋上我一件衣服,閉眼念咒,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念完,掀開衣服看那碗米,她愣了一下,又抓平,又蓋上,又念了一遍。再掀開,她的臉色變了。
「收驚,收的是受了驚、跑掉的魂。」她放下那碗米,聲音很輕,「可這孩子的魂沒跑。東西是他自己帶在身上的。收驚收不掉他這個。」
我奶奶的肩膀,垮了一下。可她不信邪。這個村收不好,她就帶我去更遠的村;這個廟不收,她就帶我去更遠的廟。我小時候有一大半的假日,是在各個村子的收驚桌前度過的。有的一看那碗米就搖頭,有的收到一半臉就白了。沒有一個,能把我這個「驚」收掉。
最後一次,我奶奶又抱著我,繞了大半個村,走回那張白髮收驚婆的桌子前。收驚婆沒有趕我們走。她嘆了口氣,還是抓了一碗米,還是替我收了一次。她大概知道收不掉,可她還是收了。收完,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塞到我手裡。
「孩子,」她摸摸我的頭,「不是你的錯。」
那顆糖,我含了很久很久,捨不得咬。
那之後,就沒有人再跟我講過這句話了。一直到今天。
我扒著飯,把頭埋得更低一點。
也是那天,豆丁扒著飯,忽然拿筷子點了點飄在我身邊的阿無。
「你身邊那隻……」她瞇著眼看了看,話只說一半,「算了,這個空著肚子講不清楚。吃飽,泡茶,我再慢慢跟你說。」
我聽得一頭霧水。她也不多問,低頭扒起飯來。
那頓飯吃到尾聲,豆丁起身收碗,隨手把我往屋後一支:「去,幫我看看爺爺睡了沒,順便把他晾在後院的茶壺提回來。」
不是說爺爺早睡了嗎?我心裡嘀咕著,還是依言穿過那座紅通通的神明廳,繞過一條長廊——才發現這屋子後頭,還藏著一方小院子。
月光鋪了滿地,院子中央,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頭。滿頭花白,卻打著赤膊,一身肌肉在月光底下堆得結實,不像個一百多歲的老人。他手裡握著一把木刀,就著月光,慢吞吞地一招一式比劃。
我這雙看慣髒東西的眼睛,第一時間居然把他當成了好兄弟,直到看清那身腹肌。我還沒見過哪隻鬼,能練出這麼一身肉。一個赤膊拿刀的老人在月下揮刀,換成別人家,我大概已經在掏手機報警了。
他倒先開了口,眼皮都沒抬:「站那麼遠做什麼?過來。」
「爺爺……您不是睡了?」
「睡飽了。」他擱下木刀,「老人家覺少。」
睡飽你個頭,我們才剛吃完一頓飯。
他轉過身,瞇著眼,把我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仔仔細細打量了半天,朝我勾勾手指:「過來,孩子,爺爺替你看看。」
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就乖乖走了過去。他一隻厚手掌搭上我肩膀,掌心又暖又沉。
過了一會,他收回手,丟下一句:
「這孩子,命被人動過。」
「命……被動過?」我一頭霧水。
老頭沒答。他的目光越過我肩膀,往我頭頂那個沒頭的傢伙上,輕輕落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他臉上那點懶洋洋,忽然沉了下去。
他看阿無的眼神,跟豆丁不一樣。豆丁是好奇,是客氣;這老頭這一眼,是認得。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東西。
可他到底什麼都沒說,只伸手,重重地、又很輕地,拍了拍我的頭,像蓋一個章。
他順手把那把木刀,塞進我手裡。
刀比我想的重。一截老木頭,磨得發亮,握把的地方凹下去兩道,是很多年、很多雙手,一遍一遍握出來的。
「握緊。」他說。
我握緊了。
「太用力。」他伸手在我手背上敲了一記,「這刀,是讓你安身立命的,不是拿來跟人拚命。」
我沒懂。什麼叫安身立命。
他沒解釋。
「骨頭生得單薄,」他撿回木刀往肩上一扛,「肩膀倒像塊料。」
「什麼料?」
「不知道。」他打了個哈欠,赤著上身往屋裡晃,「這種事,急不來。灶上有湯,替我盛一碗,你也喝一碗。」
我端著那碗不知道熬了多久的熱湯回到桌邊,豆丁挑了挑眉,壓低聲音,語氣裡有點稀奇:「他跟你講話了?我爺爺不隨便理人的。肯叫你過去看,還留湯給你——這待遇,我三哥以前都沒有。」
那碗湯,我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後頸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