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子,城裡的歹物,多得不正常。
我帶著江婉柔,一個晚上能收七、八隻。收歹物這行靠的是一個「找」字,你得把整座城翻過來,去尋那些害過人、又無冤無主的東西。可那陣子不必找,它們自己往外冒,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憋不住了,把它們一股腦地擠上了地面。
收都收不完,今晚清了一條街,明晚又冒出一整片,收得我手都軟了。
「學姊。」江婉柔蹲在一條巷子口,瞇起她那雙招了一輩子陰的眼睛,「這裡……不太對。」
江婉柔這丫頭,跟我一樣招陰,可她那雙眼睛比我利。我看得見鬼,她看得見鬼身後那條牽著鬼的線。
她從前是別人的眼。現在,是我的。
我不想,我只用。用得順手,用得理所當然。
我們兩個湊在一塊,一個看、一個收,勉強算半個能打的。就差中間那一顆腦,把「看到的」翻成「該怎麼辦」。以前這顆腦是別人的。這攤子,我得自己撐。
「怎麼個不對法?」我問。
「這條巷子底下……」江婉柔的臉退了退血色,「有一條線。從地底往城外那個方向,一直拉過去。這些歹物,是順著那條線,被引出來的。」
我心裡一沉。四年前,江婉柔也是這樣蹲著,看見過一條線。一條把整座城的香火,往一座吃人假廟裡抽的黑線。那條線,最後抽垮了半座城,也抽走了一個人的命。
我最怕看見「線」這個字,從她嘴裡冒出來。
就在這時候,巷子那頭,有人鼓掌。
啪。啪。啪。
不急不徐,一下隔著一下,在這條死巷裡迴出回聲。那掌聲聽著客氣,聽著卻讓人頭皮發麻。
一個年輕人,靠在牆邊,慢條斯理地拍著手。一身乾淨的休閒衫,燙得平平整整,跟這條陰氣沖天的巷子擺在一處,說不出的不搭。他長得不難看,眉眼還算清秀,要是走在街上,你只當他是哪個下了班的上班族。可我一看見他,後頸的寒毛就全立了起來,因為他身後,黑壓壓地跟著一大片歹物。
那一大片,是他養著的。
招來的歹物是野的,各撲各的,亂成一團。他身後這一片不一樣,它們安安靜靜地跟著他,等著主人一句話。這比亂撲的還可怕。
「收歹物世家的程家長女,」他歪著頭打量我,那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還帶著一個看得比誰都清楚的小妹妹。名不虛傳。」
「你是誰。」
「我?」他笑了笑,那笑裡沒有半點溫度,嘴角是彎的,眼睛卻是直的,「同行。妳們把歹物送走,我,留著。」
同行。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這兩個字砸下來,我聽懂了。
「這麼多害人的東西,」他慢悠悠地說,「妳們一隻一隻收,我在旁邊看了三條街。這座城底下壓著多少怨、多少恨,我數過,數到後來就不數了。」他抬了抬手,「別收了。都給我。」
他抬手那一下,身後那群歹物,齊刷刷地朝我們湧了過來。
那一仗打得狼狽。
那些歹物撲上來的時候,我才看清它們有多慘。有的沒了半張臉,臉那半邊糊成一團,看不出五官;有的拖著一條爛掉的腿,一步一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濕痕;有的只剩一團看不出形狀的怨氣,飄過來的時候,你能聽見那團氣裡頭,還在細細地哭。全是些死得不甘、又被人硬生生從安息裡挖出來的東西。
它們本來不想害人。它們撲過來的時候,眼神裡沒有恨,只有一種被人拖著走的茫然。可那年輕人的手指一鬆,它們就身不由己地朝我撲。
我收。找到它那個散不掉的結,一把抓住,往我腰間那道蛇影裡送。那道蛇影是家神,跟了我程家好幾代。一隻,兩隻,三隻——
「學姊,右邊!」
「後面!後面又一隻!」
「我知道!妳能不能一次報一個!」
「三隻!左後、正後、還有一個從水溝蓋鑽——」
「江婉柔!」
我一邊罵一邊轉,兩隻手不夠使,恨不得再長四隻出來。要是以恩在,這時候他早開口了。可他不在。收到後來,我整條手臂都麻了,抓東西一使勁就打滑。
可我這頭才收乾淨一撥,那年輕人的手指一挑,那片黑重新漫了上來。我這頭剛抓住一個結,他那頭腳邊,又立起一整排。他站在那裡,連腳都沒挪一下,就一根手指,挑一挑,撥一撥。他要的,就是要我看清楚,我永遠收不完。
江婉柔在我身後替我報位,喊到嗓子都劈了。她的聲音一開始還穩,到後來就抖了,抖歸抖,一個字沒漏。可她的眼睛再利,也擋不住這樣一撥接一撥地耗下去。我一邊收,一邊往後退,把江婉柔護在身後,一路退到了巷子底的牆角。
退無可退了。我背後是牆,身前是江婉柔,江婉柔身前是我這雙已經抖得快握不住東西的手。
牆是涼的,透過後背滲進來。我把江婉柔往牆角再按了按,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擋住那片黑。這是我唯一還能做的事。收不完,那就用我這條命,把她圈在後頭。
「妳護著她。」那年輕人站在那片黑裡,冷冷地看著,「真好。有人護。」
他這句話,說得很慢。那三個字,「有人護」,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
「妳認得許以恩吧。」他忽然說。
那個名字砸下來,我心口猛地一縮,收到一半的手也停了。
四年了。這座城裡沒人再提這個名字。連我們自己人,都學會了把它含在嘴裡不說。可它從一個陌生人嘴裡冒出來,冒得這麼準、這麼輕巧。
「那個許以恩。」他一字一頓。他眼睛裡那點東西,我認得,是恨;可恨的底下,還壓著更深、更冷的什麼。是羨慕。
「我跟他,一模一樣。」他說,「同樣招陰,同樣從小被人當瘟神躲。」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那片黑,跟著他挪了挪。
「妳知道那種日子是怎麼過的嗎。」他問,不像在問我,好像在問他自己,「走到哪,衰運就跟到哪。坐旁邊的同學會莫名其妙摔斷腿,借你筆的人回家會發高燒,跟你說過一句話的老師,隔天就出車禍。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數多了,人就都學乖了。他們不罵你,也不打你。他們只是,離你遠一點。遠遠地,看著你。」
他頓了頓。那點冷,忽然沉了下去,沉到我看不見底。
「連你自己的爸媽,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掃把星。」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可怕,「那種日子,妳沒過過。妳不會懂。」
「不一樣的地方只有一個。」他盯著我護在江婉柔身前的那隻手,眼睛一眨不眨,「他招來的東西,有人替他擋;他倒楣,有人陪著他一起倒楣,還笑嘻嘻地說沒關係;他那條命,有人肯拿自己的命去換。」
「我招來的,只往我身上撲;我倒楣,就我一個人倒楣。」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朝我這邊,伸過手。」
「一個都沒有。」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妳知道嗎,我以前也等過。小時候,我也傻傻地等過,等哪天會有一個人,不怕我,願意站到我旁邊來。等著等著,就不等了。」
「所以他成了神。」他看著我,那眼神平靜得可怕,「我成了這樣。」
「下次見,程家長女。」他往後退,聲音客客氣氣的,「妳好好護著妳那些人。」
那片黑「唰」地收了回去,一下退進了他身後。
可他沒有馬上走。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看了很久。
「就差那一隻手。」他說,「就那麼一點點。」
「陸翎。」他忽然又開口。
我沒反應過來。
「我的名字。」他說,「沒幾個人記得。」
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的暗處。他沒有再回頭說話。
我站在巷子口,握著一雙抖個不停的手,半天沒挪動。
天快亮了,巷口的路燈滅了,換上一層灰撲撲的天光。江婉柔靠著牆,喘得厲害,喉嚨都喊啞了。剛剛那片黑退得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我手臂上那幾道紅印。
我不是被他嚇的。他要真想殺我們,剛才那一波接一波,早把我耗死了。他沒有。他放我們走,是為了讓我活著,去看接下來的戲。
叫我挪不動腳的,是他那句「我跟他,一模一樣」,扎進了我一直不敢去碰的那塊地方。
我不敢往下想。
「學姊。」江婉柔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從那個念頭裡拉了出來,「那條線……我剛剛看清楚了。」
「它不只從這條巷子過。整座城的底下,都是。」
她說著,臉又白了幾分。她找不著詞,頓了頓,才把後半句壓低了補上:
「像一條好大的東西,在底下翻身,醒過來。」
我沒接話。
四年前那條黑線,是死的,是誰在後頭拿根繩子扯,它就往哪走。這一條,不一樣,這一條,是活的。
它在我腳底下呼吸,一起,一伏。
而它,才剛翻第一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