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開始教我畫符的時候,我信心滿滿。
不就是拿硃砂在黃紙上畫幾筆嗎。我看爺爺畫過,也看豆丁畫過。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看著挺唬人,我覺得我照著描就會。
爺爺看我那副樣子,也不點破,把筆遞給我:「畫一張淨符。」
我照著他寫好的樣子,一筆一筆描下來。上頭的符頭、中間那一長串、底下的符腳,描得像模像樣,連我自己都覺得挺神氣。
「畫好了。」我把符舉起來,等他誇。
爺爺接過去看了一眼,隨手往院子裡那隻天天來討食、渾身髒兮兮的野狗身上一貼。
那狗連抖都沒抖一下,繼續啃牠的骨頭。
「……怎麼沒反應?」
「因為你畫的這張,」爺爺把符從狗身上揭下來,「是空符。」
「空符是什麼?」
「你光把樣子描下來了,沒有膽。」他指著符的中間,「一張符,分三段。上面是符頭,中間是符心,底下是符腳。可真正讓它有用的,是藏在符心裡的那個字,叫符膽。」
「符沒膽,就是一張廢紙。」他說,「你畫得再漂亮,咒念得再大聲,也一樣沒用。」
「今天教你落符膽。」
爺爺重新鋪了一張黃紙,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筆帶著我畫。
畫到中間,他停住。
「這裡,要落一個符膽。」他說,「最常用的一種,一共十劃,代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這十個天干。你邊畫,要邊在心裡念一句話。」
「念什麼?」
「天門開,地戶閉,留人門,塞鬼路,穿鬼心,破鬼肚。」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讓我記,「這句念的時候不能出聲,含在心裡。」
我照著他的手,一劃一劃地畫,心裡跟著念那句。畫到最後一劃,爺爺帶著我的手,把毛筆頭往下一頓。
那張黃紙,忽然就不一樣了。
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楚。原本死氣沉沉的一張紙,落了符膽以後,隱隱透出一點光。
「這才叫一張活符。」爺爺放開我的手。
「還有一件事,記死。」爺爺忽然認真起來,「這個往下一頓的動作,平常畫都要頓。可要是你哪天替一個孕婦畫符,或者替一個眼睛有毛病的人畫,這一頓,千萬不能。」
「為什麼?」
「規矩就是這樣。」爺爺沒多解釋,「這一行很多規矩,都是拿血、拿命換來的。老祖宗說不能,你就別去試那個能不能。」
那天我一個人在院子裡,畫了整整一個下午。廢了不知道多少張紙,畫壞的手都酸了。
到天快黑,我總算靠自己,落成了一張活符。
我沒在院子裡試。我把它夾進課本,收進書包,騎車回家。
我媽那間房的門關著。我把符攤平,貼在門板上靠近把手的地方,用手掌壓了幾秒才放開。
上次那張,還在她枕頭底下。
我站在門外等。
門裡沒有聲音。走廊那盞燈嗡嗡地響,跟平常一樣。我伸手去摸門板,涼的。我把耳朵貼上去,裡面是我媽睡著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淺,跟昨天一樣。
那張符貼在那,沒亮。
我在門外站到腿麻,才回房間。
隔天早上,我在程家院子裡又畫了一張。
我把那張符,貼到那隻髒野狗身上。
那狗猛地一個激靈,跳起來,回頭衝我齜牙。牠身上那層跟了牠不知道多久的黴氣、髒氣,被那張小小的符,一點一點逼了出去。
沒過多久,那隻狗身上乾淨了,趴回地上,睡得比誰都香。
我蹲在旁邊,看那隻狗睡。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媽門上那張符還在。紙沒黃,也沒捲,只有邊角翹起來一點。
我伸手把它按回去。
後來爺爺又教我兩道咒。一道叫往生咒,念了能送一個魂好好走。另一道叫天蓬咒,是殺咒,碰上就散。
他兩道都教,教完就在旁邊看我用哪道。
我每次都用往生咒。天蓬咒我也使得動,可我一次都沒想用。收一隻歹物,把祂好好送回家就是了,幹嘛非得劈了祂。
爺爺看我挑,從來不說什麼。他只是在旁邊,看著。
有一次我問他,我這一身招陰,到底打哪來的。爺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停得比平常久。
「命。」他說。就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