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空山上那座土地公廟,出事在三更半夜。
守廟的阿伯是被哭聲拖醒的。不止一個人哭。好多人,從廟底下那口他守了一輩子的老井裡,疊著哭上來,一層蓋著一層。他打電話來的時候,牙齒都在打架:「井裡……井裡有人在爬。」
我跟江婉柔趕上山,天邊才泛出一線魚肚白。越往上,我心裡越沉。這座山今晚的氣不對,涼颼颼地往骨頭縫裡鑽。
那口井底下,壓著一個龍脈的節點。節點一鬆,鎮在下頭的那些魂就浮了上來。那些魂不是歹物,只是些回不了家、被壓在龍脈底下當「地基」墊了不知多少年的舊魂。它們攀著井壁往上爬,指甲摳進磚縫裡,一寸一寸往上挪,磚縫裡摳出一道道白痕。它們的眼神是空的,臉是灰的,往廟埕上聚,也不害人,就那麼一群一群地站著,像在等什麼。
該渡。這些魂,該一個一個渡回家去。它們被人壓在底下當地基墊了幾百年,好不容易鬆了口氣,探出頭來。
可廟埕上,已經有人比我先到了。
一個我不認得的女人,站在井邊。
她穿得一絲不苟,深色的衣裳漿得筆挺,領口扣到最上面那一顆。山風把廟埕上的香灰吹得亂飛,吹亂了我的頭髮,可她那身衣裳,連皺都沒皺一下。
做我們這行的,身上多少都醃著一層洗不掉的陰氣。她沒有。她乾淨得不像做這行的人。
她正在做事。
她指間捏著一張紙,紙上的字我一個也不認得,是些細細密密、繞來繞去的符文。她對著剛爬上井沿的一個舊魂,念了一句什麼,很輕,很短。
那個魂就停住了。
它原還茫然地哭著、爬著,那紙上的字一落到身上,它就「定」了。像有人伸手進去,把它裡頭那些活的東西一把掏空,它的哭、它想回家的那一點念頭,全掏乾了,只剩下一具會聽話做事的空殼。
它站起身,轉頭朝還在往上爬的魂走過去,把它們趕成一堆。
「學姊。」江婉柔的聲音收得很緊,「那個……它本來也是個要回家的魂。是她,把它弄成那樣的。」
綁成僕役,一路使到它散盡為止。用壞了,就丟;再抓一個新的,再綁。
她手邊還飄著另一隻式神。那一隻比剛綁的舊得多,邊角都糊了。它身上那層符文,淡得快看不見了。
它動得很慢,慢得跟不上她的手。別的式神,她手指一動,它們立刻就位;只有這一隻,總慢半拍。可它一直沒離她太遠。那些新綁的式神,都繃得直直的,聽一句動一步;只有這一隻舊的,飄在她側後方,晃晃悠悠,像跟了很久、養出了自己的性子。
我看著它,心裡冒出一個很怪的念頭:那不像一件工具。工具不會「跟」在誰身邊。工具擺在哪就是哪。這一隻,是自己選了那個位置,她的側後方,剛好是一個人替另一個人擋著背的位置。
那女人斜過眼瞟了它一下,從袖裡又抽出一張新紙。
那隻舊式神像是「知道」了什麼,動作滯住,停了一停。停住之後,它那糊掉的邊角,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像一個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下意識回頭的人。
那一偏,很輕,很小,小到我差點沒看見。可它偏過去的樣子,不像一個聽命的工具,好像一個……想再看她一眼的人。
女人的手指,在那張新紙上,頓了半拍。
就半拍。
她的臉一點沒變,連呼吸都沒亂。可她那隻捏著新紙、要往舊式神身上貼的手,實實在在地,停了半拍。
然後她把手收了回去,新紙塞回袖裡。她轉過身,另抽一張,往井沿邊剛爬上來的一個舊魂身上一貼。那個舊魂被「定」成了新的僕役,站起身,排進了隊伍。
她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那半拍是什麼,我說不上來。
我只記住了,記住那隻舊到快透明的式神,記住她手指頓住的那半拍。
「這座廟底下的節點,我要接手。」她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中文很標準,標準得沒有一絲溫度,一個字一個字,「妳是本地的收歹物人,程毓婷。這裡,用不著妳了。」
「妳是誰。」
「九条靜。」她微微點了下頭,那是一種有教養、卻不肯挨近人的禮貌,行禮的角度剛剛好,多一分都不肯,「日本,九条家。這條龍脈的龍頭,歸我們守。」
她說「守」這個字的時候,理直氣壯,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沒空跟她論這個。井沿上還蹲著幾個舊魂,茫然地順著地氣往她那堆式神挪過去,一步步走進她的紙裡,自己還不知道。
我衝過去,想搶在她前頭,把最近的那個先渡走。
我指尖才碰到那魂,她一張紙,已經先我半步貼了上去。
那魂在我指尖底下「定」住了。哭聲、茫然、那想回家的念頭,一起沒了。剛才它還在我指尖底下微微顫著,可還活著;那張紙一貼,它就不抖了。可那不是安寧,它是被抽空的。
我只慢了半步。就這半步,一個想回家的人,落進了她手裡,成了她的一件工具。半步。我的手指離它,就差那麼一點點。
「渡走了,」九条靜看著我僵在半空的手,語氣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實實在在的不解,「妳能得到什麼。」
「什麼都得不到。」我說。
「那妳為什麼,要搶著渡。」
她問得很認真。她是真的不懂。一個人去做一件半點好處都撈不著的事,在她那本帳裡,是講不通的。
我看著那個剛才還想回家、現在已經成了她工具的魂。它站在那裡,空空的,等著她下一個指令。
「因為它想回家。」我說,「渡了,它就到家了。妳這樣綁著它,它一輩子都到不了。」
九条靜看了我一會,沒說話。
「家。」她把這個字在嘴裡重複了一遍,「魂沒有家,魂只有用處。」
「這是我們九条家,四百年前就想通了的事。」
那天,那座廟底下的節點,我沒能守住。
我只渡走了三個魂。三個。剩下那十幾個,全被她「定」成了式神,跟在她身後,一聲不出,飄下了山。它們排成一列,整整齊齊,一步一步,走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樣子。只有那隻舊到快透明的式神,還是飄在最後頭,晃晃悠悠,慢半拍。
阿伯的廟保住了,井裡也不哭了。他千恩萬謝地送我們下山,塞了一包自己種的茶。
我一個人站在空掉的廟埕上,站了很久。日頭爬上來,照在廟埕的青石板上,暖烘烘的,可我站在那片暖裡,覺得冷。
魂只有用處。
她說得那麼順口。順口得像在報一個天氣。
那五個字,被我連著車鑰匙一起,摁了下去。摁得很用力。因為我知道,我要是讓它在心裡多待一會,它就會自己找到路,找到我那條夢線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