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豆丁的差當久了,我養出一個壞習慣:看到髒東西,就想收。
跟著她跑了幾個月,我看她收歹物看順了眼。一隻兇鬼冒出來,蛇將一吞,收了是替天行道,又能拿去養家神。
直到那一隻。
那陣子城南一條巷子鬧得凶。天一黑就沒人敢走,走進去的都說背後涼,有人被推,有人被扯頭髮。里長請了兩個師傅,都灰頭土臉地回來,最後找上豆丁。
那巷子白天看沒什麼,就是舊,牆皮剝落,堆著沒人收的破爛。可我一走進去,後頸就一涼。
祂在巷子最裡頭。
一個男人的影子,蹲在牆角,背對著我們,肩膀一聳一聳的。一身怨氣黑得發亮,比我見過的大多數歹物都重。祂一察覺有人來,猛地回過頭,齜著牙,朝我們撲了半步。那股凶,撲得我倒退一步。
「這隻夠兇。」我壓低聲音,手心都出汗了,「收吧?」
我以為豆丁會像平常那樣,把蛇將亮出來。
她沒有。
她反而伸手,把我往她身後一攔。
「先別動。」她盯著那個影子,眉頭皺得死緊,「這隻,不能收。」
「為什麼?」祂明明就是個兇鬼。
「你看祂的怨。」豆丁說,「往外散的,是要害人。祂這個是往裡收的,心裡有話沒說完。」
我看不出這種門道。我只看見一個兇鬼。
豆丁往前半步,蹲下來,跟那個影子平視。她的聲音一下子軟了。
「你有冤。」她說,「說吧。」
那個一直齜牙咧嘴的影子,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祂肩膀垮下來,顯出形。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沾滿油污的工作服,一條腿是歪的。
他斷斷續續地講。他生前在附近的工地做工,鷹架垮了,人摔下來,當場沒了。老闆怕賠錢、怕停工,連夜把事情壓下去,對外說他是自己喝醉失足,不但一毛撫恤金沒有,還在他名字後面補了一個「醉鬼」。他家裡那個等他領錢回去繳學費的兒子,到最後只等到一句「你爸是醉死的」。
他沒喝酒。他滴酒不沾。
「我沒喝酒。」他反反覆覆就這一句,「我沒有喝酒……」
他扯路過的人、推路過的人,只是想抓住一個活人,跟他說一句「我沒喝酒」。可活人看不見他、聽不見他,只覺得這巷子鬧鬼、涼、邪門。
越沒人聽,他就越急;越急,那口冤氣就越重。再拖下去,他真的要熬成一隻只剩下恨的厲鬼了。
我站在旁邊,聽著聽著,喉嚨發緊。
被人栽了贓,還沒地方講理。這種滋味我太懂了。我從小到大,全村死條狗都能算到我頭上。
「這種,就是有冤屈。」豆丁站起身,聲音很輕,「有冤屈的不能收。」
「為什麼?」
「你收祂、煉祂,去餵家神,那跟當年那個老闆有什麼兩樣?」豆丁看著我,「人家已經被冤了一回,你再把祂當髒東西收了、煉了,那是冤上加冤。這種帳,你背不起。」
「那怎麼辦?」我問,「總不能放著他鬧。」
「他要的哪是害人。他要的是有人替他把這口冤,往上遞。」豆丁說,「這種事,不歸我們收,歸城隍管。」
那晚豆丁沒有動蛇將。她替那個男人寫了一張狀,把他的名字、他怎麼死的、那個沒喝過的酒,一筆一筆寫清楚,燒了,遞上去。她說城隍爺管一方的孤魂野鬼,也管一方的是非,這口冤不該爛在這條巷子裡。
那個男人的影子,聽懂了。
他站起來,對著我們,很深很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一跛一跛地,往巷子外頭走。那條歪掉的腿,走得很慢,可他這一次,是往前走的。
巷子裡那股涼,跟著他,一起走了。
「我以為,」回去的路上我說,「髒東西就是髒東西,收了就對了。」
「大部分是。」豆丁說,「可有些不是。你要是眼睛只會看祂兇,看不出祂冤,那你早晚要收錯,早晚要背一身不該背的帳。」
過了幾天,那件事就發生了。
那天放學我一個人回家,繞到巷口那間自助餐買晚飯。初一在我頭頂睡得四腳朝天,一路沒醒。
店門口一個中年女人在收攤,手上端著一疊鐵盤。店旁邊有一道上二樓的鐵樓梯,很舊。
我看見她背後那個東西的時候,祂已經撲上去了。
一個很瘦的年輕男人,後腦塌了一塊。祂整身的怨氣往外衝,衝得我後頸發麻。祂一把揪住那個女人的頭髮,把她整個人往地上按。鐵盤摔了一地。
那女人尖叫。她手肘在水泥地上磨出一片血。她看不見祂,她只知道自己被什麼推倒了。
祂的怨是往外撞的。一圈一圈往外,撞到誰算誰。
我摸口袋要打電話。那女人的頭又被按下去一次,額頭磕在地上。
害過人,又找不到正主。豆丁那句話還在我耳朵裡。
「阿無!」
阿無從我背後跨出來。一步就到,兩隻手扣住那東西的肩膀,硬生生把祂從那女人身上剝下來。
那東西在阿無手裡扭,張嘴要咬。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我沒看懂,也沒去看第二眼。
那女人爬起來,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撿鐵盤,手抖得撿不穩。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讓阿無捏著祂,一路捏回程家。
那條路我走得很快。我一直在想,等豆丁回來,我要怎麼跟她講。
程家沒人。神明廳只點著一盞小燈。
我站在神桌前面,才想到一件事:我不知道要把祂放哪裡。
神桌底下擺著一排空的陶甕,黑黝黝的。我挑了最小的那一個,兩個拳頭大。抽屜裡有豆丁畫好的符,一疊,我抽了一張。
阿無把那東西按進甕口。祂的手大,塞得很慢。
我把符壓上去。符一貼上甕口,我手心一震。
甕不動了。
「做得好嗎?」阿無問。
「……嗯。」
阿無憨憨地笑了一下,退回我背後。
我在地上坐著喘了好一會。
甕裡沒有聲音。
我等了一下,還是沒有。我把耳朵貼到甕壁上。
裡面有。很小。
「是她推的。」那個聲音說。
「後面那道樓梯,是她推的。」
我坐在神明廳的地磚上,坐到那盞小燈的光挪了一格。
我去揭那張符。揭不動。指甲摳到翻起來,那張符跟甕口長在一起了。
我把甕抱起來,倒過來,晃。什麼都沒有掉出來。
我再把耳朵貼上去。
這一次,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我把甕放回神桌底下,推到最裡面。
門口有腳步聲。豆丁回來了,一手拎著兩杯飲料。
「喂。」她把一杯往我這邊丟,「你今天幹嘛?」
「沒幹嘛。」我說。
隔了半個月,豆丁才又帶我出門,去收一隻「該收的」。那天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講。
那隻東西,是在一棟老公寓的頂樓收的。
那棟樓死過人。三年前一個房東把租客活活逼死,自己搬走了。那房客死了不甘心,變成一隻厲鬼賴在頂樓。房東搬走了,祂追不出去,就改折磨後來搬進來的人。換過三戶,個個被整到搬走,最後一戶還差點出人命。
「這種,收。」豆丁站在頂樓,臉色很冷,「祂有冤,我懂。可祂把冤,撒在一群跟祂無冤無仇的人身上。害過人,又找不到正主,這種,不能渡,只能收。」
那隻厲鬼一現形,我腿都軟了。
祂整個人是黑的,臉皺成一團,指甲長得像鉤子,一開口,滿嘴都是祂被逼死那晚的怨。祂一撲過來,那股怨氣壓得我喘不過氣。
豆丁沒退。她手腕一翻,蛇將出來了。
那條烏黑的蛇將比平常大了三圈,張口就朝那隻厲鬼纏了上去。那厲鬼又抓又咬,蛇將被咬得鱗片都掉了幾片,卻死死不鬆口,一圈一圈把祂絞緊,最後「咕」的一聲,整隻吞了進去。
頂樓那股怨,一下子散了。
「收好了。」豆丁收回蛇將,抹了把汗。我看見她臉色有點白,收這種大的,她自己也要墊點東西進去。
我以為收進去就完了。
不是。
回到程家,豆丁把那條吞了厲鬼、鼓鼓的蛇將,請到神明廳的香爐前。她點了香,取出一個小小的、黑黝黝的陶甕,把蛇將肚裡那隻厲鬼,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逼進甕裡。
那隻厲鬼在甕裡尖叫,撞著甕壁,想出來。
豆丁不理祂。她拿一張符封住甕口,架在香爐的小火上,用最小最小的火,慢慢地煨。
「這叫煉。」她說,「收進來只是第一步。祂那一身怨氣、髒氣不能留,得用香火慢慢煉、慢慢逼,把那些髒的煉掉,剩下乾淨的力,才能拿去養家神。」
「這樣不會太……」我看那甕裡的厲鬼撞得那麼慘,話說了一半。
「太狠?」豆丁看我一眼,「你去問問那三戶被祂整到搬家的人狠不狠。問問那個差點被祂害死的狠不狠。」
我沒話說。
「祂自己選了這條路。」豆丁盯著那口小火,聲音很平,「有冤不去找正主,反過來害無辜的,那就得認。我收祂、煉祂,是替被祂害的那些人,把這口氣討回來。」
那甕在火上煨了三天。
第三天,甕裡不再尖叫了。豆丁揭開符,我往裡一看。那隻又黑又皺的厲鬼不見了,甕底只剩一小團乾淨的、隱隱發亮的東西。
豆丁把那團東西,餵給了神明廳裡供的蛇神。那尊是他們家的家神,供了好幾代,跟豆丁腕上那條出門幹活的蛇將,是兩條不同的蛇。
那尊蛇神吞下去,盤在神龕上,鱗片亮了一層。豆丁家的家神,又壯了一分。
「這就是我們家吃飯的傢伙。」豆丁拜了三拜,難得語氣輕鬆,「收一隻惡的,煉乾淨了,養自己家的神。」
我站在那尊亮了一層的蛇神前面,心裡卻一直想著那隻厲鬼。
祂也是被人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