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想著,我閉起眼睛,腦子裡卻不聽話地,自己演起了一齣戲。
戲裡,有一個女生。跟豬豬一樣,笑起來有酒窩,會把最後一塊雞排讓給別人。她本來有一個好好的家、一段好好的日子。可是有一天,她家莫名其妙地垮了,生意賠光、家人生病、走衰運走到誰都不敢靠近。她跪在一個空掉的神龕前,一遍一遍地問:為什麼是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答案,在我家的神龕裡。
我好像看見我奶奶,天還沒亮就跪在那尊「老爺」面前上香,求祂保佑我們家。那尊神點點頭,一伸手,就把那個女生家的好運、財氣,一股腦地,撈進了我家的門。
我們家發了。而那個女生,垮了。
我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厲害。
我把棉被往上拉了拉,卻壓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寒。
萬一……我這雙眼睛扛的,根本是「害人」的孽呢?萬一我根本是站在神龕這一邊、笑著收下別人厄運的那家人呢?
這個念頭太可怕了,可怕到我不敢跟任何人說。我只能把它,跟奶奶那句「不能讓妳們這一輩沾上」,一起鎖進心裡最底下。
隔天我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去了閱覽室。
毓君也在。她難得沒耍嘴皮,正壓著嗓子跟以恩說著什麼。看見我進來,兩個人都停了。
「以恩學長,」我開門見山,「那個……豬豬她現在在哪裡?」
以恩的動作頓住了。
「我不知道。」他說,「她轉學以後,我就再沒她的消息了。我也沒臉去找。」
「可是,」一直沒出聲的毓君,忽然開口,那神色,有點古怪,「以恩,這幾天我查那座廟、查那七個人的底,查到一半,撈出來一個怪東西。」
她把手機遞到以恩面前。
「那座廟附近這幾年,陸陸續續有人『失蹤』。我本來查的是這個。」她頓了頓,聲音壓低,「結果在那串失蹤的名單裡,我看到一個登記了好幾年、一直沒結案的名字。那個人的舊資料裡,附了一張學籍照。」
毓君看著以恩,又看了看我,聲音放得極慢:
「那個名字姓朱。小名……就叫豬豬。」
以恩整個人僵住了。那隻廢掉的左手,狠狠握成了拳。
我看著他嘴唇一下子褪盡了血色,心臟沉到了谷底。
「不可能。」以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轉學了。她離開了。她應該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著——」
他說「好好地活著」這五個字的時候,咬得極用力,像是只要咬得夠用力,那就會是真的。
「以恩,」毓君的聲音難得放軟了,「我也希望是我查錯了。可是那張學籍照對得上,年份對得上,連那間國中,都是同一間。她從來沒有離開。」毓君的聲音很沉,「她轉去的那間學校,根本就在山邊。離那座廟,走路十分鐘。」
以恩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坐在輪椅上,那隻早就沒了知覺的左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那隻手才開始,微微地發抖。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心臟揪成一團。
「我要,」過了好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人聲,「找到她。不管她變成了什麼。」
「活的,還是」他頓住了,那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得出來,「死的。」
「學姊。」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比我以為的穩。
毓君回頭:「幹嘛。」
「那份失蹤名單,」我說,「可不可以給我一份?」
「妳要那個幹嘛。」
「我要全部的。」我說,「不只是這幾年的。妳能往前撈到多久以前,就撈多久以前。三十年、四十年,愈舊愈好。」
毓君瞇起眼睛看我。她那雙眼睛跟以恩不一樣,她是真的在看我的臉。
「妳查到什麼了。」她說。她沒有用問的。
「我不知道。」我說。這是實話,「我只是想拿一個東西,去對一對。」
「對什麼?」
我搖頭。
「對得上,我就跟你們講。」我說,「對不上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想講。」
我以為她會逼我。她那個人,平常連我早餐吃什麼都要嘖兩聲。
可她沒有。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看到我快站不住,才「嘖」了一聲,把手機收回口袋。
「行。」她說,「給我兩天。」
她拎起包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回頭。
「江婉柔。」
「嗯?」
「妳這種表情我看過。」她說,「以恩四年前,就是這個表情。」
她沒再說下去,門帶上了。
那天晚上,我們循著一個失蹤了好幾年的名字,往山邊那座廟的陰影底下走了進去。
一路上,他那隻手握得死緊,再沒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