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廚房的燈還亮著。
毓君坐在餐桌邊,桌上擱著一鍋麵。
「吃。」
「我不餓。」
「妳從昨天到現在吃過東西沒有。」
我坐下來。
麵糊掉了,湯是白的,上頭浮著幾片沒切乾淨的薑。我一口一口吃。
「難吃死了。」
「難吃妳還吃。」
「妳煮的。」
「我煮的怎樣。」她把碗又往我這邊推了一點,「我煮的就給我吃完。」
我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妳看吧。」她說。
「什麼。」
「妳餓啊。」她說,「妳每次都講不餓。妳從小就這樣,講不餓,然後坐下來吃兩碗。」
「我吃一碗。」
「妳連湯都喝了。」
「三哥。」
她沒有應。
「毓君。」
「妳不要問我。」她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喔。」
她把筷子橫過來,在桌沿敲了兩下,敲得沒什麼道理。
「江婉柔的眼睛。」
「還在。醫生說再看。」
「小滿。」
「活著。她問我什麼時候去吃她留的那副碗筷。」
「妳去啊。」
「我會去。」
「妳最好會。」她說,「人家等妳等到現在。」
廚房那盞燈閃了一下。閃得人眼睛酸。
「以恩……」
「不要講。」
「毓君。」
「我叫妳不要講。」她站起來,把鍋端去水槽,「妳一講我今天晚上就不用睡了。」
水嘩啦嘩啦地沖。她背對著我洗那口鍋,洗了很久。那口鍋沒那麼髒。
「我去睡了。」我說。
水聲停了。
「妳又要進去找他。」
我沒有回答。
「他都散了,妳還要進去找他。」
「嗯。」
「妳——」
她轉過身,手抬起來,要敲我後腦勺。
那隻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停在半空,指頭還是彎的。
「我這隻手,」她說,「要幹嘛。」
「毓君。」
「妳等一下。」那隻手沒有放下來,「我在想。」
她真的在想。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頭在找東西,找不到。
「我知道我要敲妳。」她說,「敲完呢。」
我沒有出聲。
「我從小敲妳一下就要講一句話。那句話呢。」
那隻手還舉在那裡,舉了很久。
她放下來了。
「昨天晚上我跟阿財躲在騎樓底下。」她說,「他跟我講他那台車,講他那半籃菜。」
「我知道。」
「我要接他一句。」她說,「我張著嘴等,等我那句話回來。它沒有回來。」
我沒有講話。
「同一個晚上。有隻東西咬我肩膀,我罵到一半就沒了。我硬掰了一句補上去,掰得很爛。」
「今天在那道門口。」她說,「我想損妳一句。也沒有。」
「我以為我累了。」她說,「三天三夜沒睡,誰不累。」
她抬起頭。
「我沒有累。」她說,「我這張嘴什麼時候接不上過。」
她看著我。
我這時候該有一個聽不懂的表情。我一整天沒闔眼,我剛從那口井邊回來。我裝不出來。
她看了很久。
「妳這幾天看我的眼神我一直覺得怪。」她說。
「毓君。」
「我還以為是以恩。」
「毓君——」
「妳知道。」
我沒有講話。
「程毓婷,」她把我的名字整個叫出來,「妳知道多久了。」
我沒有出聲。
「妳知道多久了。」
「覺醒那天早上。」
她沒有動。
「覺醒那天早上。」她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重複得很慢,「城西那間廟。我倒在廟埕上。妳趕到。」
「嗯。」
「我天亮醒過來,坐起來,問妳後來呢。」
「嗯。」
「妳說後來妳救了我。」
「嗯。」
「妳怎麼救的。」
我沒有出聲。
「程毓婷,妳怎麼救的。」
「我剜的。」
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落在鍋底上。
「剜。」她說。
「嗯。」
「妳跟我講清楚,妳用的是哪一個剜。」她說,「我也是程家的女兒。妳不要拿話糊我。」
「就是那個剜。」
「妳從我身上剜的。」
「嗯。」
「剜去哪。」
「墊到我跟以恩那條線上。」
「補得回來嗎。」
「補不回來。」
「那我就是一輩子這樣了。」她說,「講話講到一半,斷掉。」
「嗯。」
「我以後罵人罵到一半沒詞,人家會以為我輸了。」
「毓君。」
「我沒有輸。」她說,「我是被妳挖掉了。」
「妳知道最扯的是什麼嗎。」她說。
「什麼。」
「我連我少了什麼都不知道。」她說,「妳也不知道。這件事就這樣了。」
她把兩隻手撐在流理台上,背對著我,站著。站了很久。
我看著她的背。那件背心從昨夜到現在沒換過,肩胛骨那一塊還破著。
「那他呢。」她說。
我沒有回答。
「妳從我身上挖一塊下來,去墊他。」她轉過身,「他今天散了。」
「嗯。」
「那我那一塊呢。」
「毓君。」
「我那一塊現在在哪裡。」
我答不出來。那一塊跟著以恩一起散進了井底那片黑。這句話我知道,我一個字都講不出口。
「妳當時想什麼。」
「我沒有想。」
「妳沒有想。」
「三秒。」我說,「從我懂那個意思,到我伸手,三秒。」
她沒有講話。
「妳剜走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
「我沒看清楚。」
「妳沒看清楚。」她笑了一聲。那個笑很難聽,「妳從妳親妹妹身上挖一塊下來,妳沒看清楚。」
她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領子。
她的手還是冷的。從那天早上到現在,那隻手一直是冷的。
「我那天早上跟妳講什麼。」
「毓君。」
「我跟妳講謝謝妳救我。」她說,「我跟妳講謝謝。」
「我知道。」
「妳當時怎麼不吭聲。」
「我應不出來。」
「妳應不出來。」她把我的領子揪得更緊,「妳應不出來,妳就讓我謝了三天。」
我張了張嘴。
我要講的那句話,我自己都聽見頭一個字了。那個字是「我」。「我」後面接什麼,我知道。我這輩子都知道。
我沒有講出來。
因為就在今天,在那口井底下,我又剜了一個。一個等了幾十年的女人,換以恩喉嚨裡的一句話。第一次要三秒,今天一秒都不用。
這句我也沒有講。
她把我放開了。
「妳不要跟我講對不起。」她說。
「我沒有要講。」
「妳最好沒有。」她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妳講對不起我就真的要打妳了。」
我點頭。
「我問妳一件事。」
「妳問。」
「妳現在還會不會。」
「什麼。」
「妳現在,」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講,「還會不會,再剜第二個。」
我看著她。
「妳看我幹嘛。」她說,「妳講啊。」
「毓君。」
「妳講一句不會。」她說,「妳現在講一句不會,我今天就當沒有這回事,我這輩子都不再提。妳講啊。」
我沒有出聲。
「三個字。」她說,「很難嗎。」
廚房那盞燈又閃了一下。
我沒有講。
「好。」她說。
她走過來。
走到我旁邊,抬起手。
我沒有躲。我從小被她敲到大,那一下不痛,我從來沒有躲過。
那隻手抬到我後腦勺上面,停住了。
這一次她沒有卡。她知道自己要幹嘛,她也記得她要講什麼。
她就是沒有打下來。
她把那隻手放下去,放回自己身側。
「我不打妳了。」她說。
「毓君。」
「不要叫我。」
她轉身去洗那個碗。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毓君。」
她沒有回頭。
「妳那個麵,」我說,「真的很難吃。」
水聲停了一下。
然後又響起來。
她沒有應我。
我回房間,關上門。
後腦勺那一塊,涼涼的。她的手離得那麼近,近到我頭髮都感覺得到。
那一下沒有下來。
以後也不會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