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
第 159 回

妳知道多久了

《守燈人》 · 回目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廚房的燈還亮著。

毓君坐在餐桌邊,桌上擱著一鍋麵。

「吃。」

「我不餓。」

「妳從昨天到現在吃過東西沒有。」

我坐下來。

麵糊掉了,湯是白的,上頭浮著幾片沒切乾淨的薑。我一口一口吃。

「難吃死了。」

「難吃妳還吃。」

「妳煮的。」

「我煮的怎樣。」她把碗又往我這邊推了一點,「我煮的就給我吃完。」

我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妳看吧。」她說。

「什麼。」

「妳餓啊。」她說,「妳每次都講不餓。妳從小就這樣,講不餓,然後坐下來吃兩碗。」

「我吃一碗。」

「妳連湯都喝了。」

「三哥。」

她沒有應。

「毓君。」

「妳不要問我。」她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喔。」

她把筷子橫過來,在桌沿敲了兩下,敲得沒什麼道理。

「江婉柔的眼睛。」

「還在。醫生說再看。」

「小滿。」

「活著。她問我什麼時候去吃她留的那副碗筷。」

「妳去啊。」

「我會去。」

「妳最好會。」她說,「人家等妳等到現在。」

廚房那盞燈閃了一下。閃得人眼睛酸。

「以恩……」

「不要講。」

「毓君。」

「我叫妳不要講。」她站起來,把鍋端去水槽,「妳一講我今天晚上就不用睡了。」

水嘩啦嘩啦地沖。她背對著我洗那口鍋,洗了很久。那口鍋沒那麼髒。

「我去睡了。」我說。

水聲停了。

「妳又要進去找他。」

我沒有回答。

「他都散了,妳還要進去找他。」

「嗯。」

「妳——」

她轉過身,手抬起來,要敲我後腦勺。

那隻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停在半空,指頭還是彎的。

「我這隻手,」她說,「要幹嘛。」

「毓君。」

「妳等一下。」那隻手沒有放下來,「我在想。」

她真的在想。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頭在找東西,找不到。

「我知道我要敲妳。」她說,「敲完呢。」

我沒有出聲。

「我從小敲妳一下就要講一句話。那句話呢。」

那隻手還舉在那裡,舉了很久。

她放下來了。

「昨天晚上我跟阿財躲在騎樓底下。」她說,「他跟我講他那台車,講他那半籃菜。」

「我知道。」

「我要接他一句。」她說,「我張著嘴等,等我那句話回來。它沒有回來。」

我沒有講話。

「同一個晚上。有隻東西咬我肩膀,我罵到一半就沒了。我硬掰了一句補上去,掰得很爛。」

「今天在那道門口。」她說,「我想損妳一句。也沒有。」

「我以為我累了。」她說,「三天三夜沒睡,誰不累。」

她抬起頭。

「我沒有累。」她說,「我這張嘴什麼時候接不上過。」

她看著我。

我這時候該有一個聽不懂的表情。我一整天沒闔眼,我剛從那口井邊回來。我裝不出來。

她看了很久。

「妳這幾天看我的眼神我一直覺得怪。」她說。

「毓君。」

「我還以為是以恩。」

「毓君——」

「妳知道。」

我沒有講話。

「程毓婷,」她把我的名字整個叫出來,「妳知道多久了。」

我沒有出聲。

「妳知道多久了。」

「覺醒那天早上。」

她沒有動。

「覺醒那天早上。」她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重複得很慢,「城西那間廟。我倒在廟埕上。妳趕到。」

「嗯。」

「我天亮醒過來,坐起來,問妳後來呢。」

「嗯。」

「妳說後來妳救了我。」

「嗯。」

「妳怎麼救的。」

我沒有出聲。

「程毓婷,妳怎麼救的。」

「我剜的。」

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落在鍋底上。

「剜。」她說。

「嗯。」

「妳跟我講清楚,妳用的是哪一個剜。」她說,「我也是程家的女兒。妳不要拿話糊我。」

「就是那個剜。」

「妳從我身上剜的。」

「嗯。」

「剜去哪。」

「墊到我跟以恩那條線上。」

「補得回來嗎。」

「補不回來。」

「那我就是一輩子這樣了。」她說,「講話講到一半,斷掉。」

「嗯。」

「我以後罵人罵到一半沒詞,人家會以為我輸了。」

「毓君。」

「我沒有輸。」她說,「我是被妳挖掉了。」

「妳知道最扯的是什麼嗎。」她說。

「什麼。」

「我連我少了什麼都不知道。」她說,「妳也不知道。這件事就這樣了。」

她把兩隻手撐在流理台上,背對著我,站著。站了很久。

我看著她的背。那件背心從昨夜到現在沒換過,肩胛骨那一塊還破著。

「那他呢。」她說。

我沒有回答。

「妳從我身上挖一塊下來,去墊他。」她轉過身,「他今天散了。」

「嗯。」

「那我那一塊呢。」

「毓君。」

「我那一塊現在在哪裡。」

我答不出來。那一塊跟著以恩一起散進了井底那片黑。這句話我知道,我一個字都講不出口。

「妳當時想什麼。」

「我沒有想。」

「妳沒有想。」

「三秒。」我說,「從我懂那個意思,到我伸手,三秒。」

她沒有講話。

「妳剜走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

「我沒看清楚。」

「妳沒看清楚。」她笑了一聲。那個笑很難聽,「妳從妳親妹妹身上挖一塊下來,妳沒看清楚。」

她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領子。

她的手還是冷的。從那天早上到現在,那隻手一直是冷的。

「我那天早上跟妳講什麼。」

「毓君。」

「我跟妳講謝謝妳救我。」她說,「我跟妳講謝謝。」

「我知道。」

「妳當時怎麼不吭聲。」

「我應不出來。」

「妳應不出來。」她把我的領子揪得更緊,「妳應不出來,妳就讓我謝了三天。」

我張了張嘴。

我要講的那句話,我自己都聽見頭一個字了。那個字是「我」。「我」後面接什麼,我知道。我這輩子都知道。

我沒有講出來。

因為就在今天,在那口井底下,我又剜了一個。一個等了幾十年的女人,換以恩喉嚨裡的一句話。第一次要三秒,今天一秒都不用。

這句我也沒有講。

她把我放開了。

「妳不要跟我講對不起。」她說。

「我沒有要講。」

「妳最好沒有。」她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妳講對不起我就真的要打妳了。」

我點頭。

「我問妳一件事。」

「妳問。」

「妳現在還會不會。」

「什麼。」

「妳現在,」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講,「還會不會,再剜第二個。」

我看著她。

「妳看我幹嘛。」她說,「妳講啊。」

「毓君。」

「妳講一句不會。」她說,「妳現在講一句不會,我今天就當沒有這回事,我這輩子都不再提。妳講啊。」

我沒有出聲。

「三個字。」她說,「很難嗎。」

廚房那盞燈又閃了一下。

我沒有講。

「好。」她說。

她走過來。

走到我旁邊,抬起手。

我沒有躲。我從小被她敲到大,那一下不痛,我從來沒有躲過。

那隻手抬到我後腦勺上面,停住了。

這一次她沒有卡。她知道自己要幹嘛,她也記得她要講什麼。

她就是沒有打下來。

她把那隻手放下去,放回自己身側。

「我不打妳了。」她說。

「毓君。」

「不要叫我。」

她轉身去洗那個碗。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毓君。」

她沒有回頭。

「妳那個麵,」我說,「真的很難吃。」

水聲停了一下。

然後又響起來。

她沒有應我。

我回房間,關上門。

後腦勺那一塊,涼涼的。她的手離得那麼近,近到我頭髮都感覺得到。

那一下沒有下來。

以後也不會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