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老天,沒給。
咔啦一聲。
那盞撐了四年的燈,芯上那條最粗的黑線猛地一收,燈光劇烈地閃了一下。燈後那個披著破甲的背影,隨之矮了一大截。
「不好。」三哥的臉色瞬間變了,「台子要塌了。它要做最後一抽,把這座台,連守台的人,一道抽乾。」
豆丁猛回頭,望向那盞燈、那個背影。
「爺爺——」她和毓君,幾乎是同一口氣喊出來的。
「江婉柔。」黑暗裡,以恩忽然喊我,那聲音重又繃緊了。
「燈後面,爺爺現在什麼樣子。」他說,「仔細看。一個細節都別漏。」
我抹了把臉,逼自己把眼睛從那兩隻交疊的手上挪開,挪到那盞快滅的燈、那個快散的背影上。
「爺爺的鎧甲,剩不到一半了。」我聽見自己發乾的聲音,「他半個身子都透了。可他還站著。」
「他手裡,還在點兵。」
我這雙才練出來的眼睛,頭一回看見那種東西:五色的兵馬,青的、紅的、白的、黑的,分守著台的東南西北,當中一營黃的壓陣,結成一個圓陣,替他把廟後湧出來的黑,硬擋在台前。可那些兵不經打。黑氣一波撞上來,青營就散一片;爺爺一擺手,補上一批;白營塌了半邊,他再擺手,再補。他一個人站在陣後頭。
「兵,越補越少了。」我盯著看,指節深深掐進掌心,「以恩學長……他快沒得補了。」
「那條最粗的黑線,扎在那盞燈上,也扎在……也扎在爺爺身上。它在抽燈光,也在抽他的力氣。」我死死盯著,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撐不住了。」我哭了,「以恩學長,他真的撐不住了——」
「那就趕在他撐不住之前。」以恩的聲音平靜得叫人發毛。
「小柳,把我放下來。放在那盞燈看得見的地方。」他說,「我要『看』著整座台,指揮。」
「以恩,」豆丁一把抓住他,「你這個樣子——」
「豆丁。」他回握住她的手,扯了下嘴角,「妳回來,剛好。」
「這座台是爺爺在守。台後那團黑氣、那座假廟、那七個人,是我四年前沒算完的一筆帳。」
「這下妳回來了。毓君在,小柳在,三哥在。」他望著她,那雙看不見鬼神、卻把每一個人都收進心底的眼睛裡,燒著一團火,「我們,湊齊了。」
「夠了。」他說,「夠把這筆帳算完了。」
豆丁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這個跨了半個地球、哭得滿臉是淚的女生,忽然把眼淚一抹,那張跟毓君同一副的臉上,浮起一種我沒見過的、危險的光。
「好。」她說,聲音還哽著,可那口氣已經換了個人,是那個當年敢收比鬼王還兇的歹物的,豆丁。
她從那件薄外套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條烏黑發亮的蛇唰地盤上她的手腕,比毓君那條大了一圈,沉了一截,鱗上映著月,冷冷地亮。
「四年沒收歹物了。」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那雙剛治好的眼睛望向那座吐著黑的假廟,「身手有點生疏。」
「剛好,」她說,「今晚練練手。」
三哥沒像平常那樣接話損人。
他望著輪椅上那個半條命都不剩、卻還在排兵布陣的以恩,忽然,手抬了起來,按在自己胸口,貼身的內袋那一處。
那個動作很輕。他的指尖隔著衣料,摩挲著袋裡那樣硬硬的、四指寬的方塊。
我只看見他的手在那個口袋上停了一會,然後慢慢地,放了下來。
我只覺得,那個一向嬉皮笑臉、拎著酒瓶站三七步的男人,這一刻的側臉,沉得很。
我們在那盞快滅的燈前,站成了一排。
三哥、豆丁、毓君,一字排開擋在最前面。小柳把以恩安放在他們身後、一塊看得見整座台的高地上,放得很輕。我蹲在以恩身邊,握著他冰涼的手,我是他的眼,我得離他最近。
那團從廟後湧出來的黑愈來愈濃,愈來愈急,一波壓著一波,撞在爺爺那五色兵馬結成的陣上。
每撞一下,就有一片兵馬散成灰;爺爺一擺手,補上一批,那批又被下一波撞散。每撞一下,那盞燈就晃得更弱,他的背影,也往下沉一截。他那五營的兵,越補越薄。
「以恩學長,」我握緊他的手,聲音直抖,「我們……擋得住嗎?」
以恩沒有立刻答。他望著前方,望著那盞他看不見、卻靠我一句句在腦子裡點亮的燈;望著那個他看不見、卻記了四年的背影。
「擋不住。」他最後說。
我的心一沉。
「光是擋,擋不住。」他轉過頭,那雙眼睛對著我,「那條最粗的黑線,一頭扎在這座台,另一頭扎在山邊那座假廟。」
「只要那座廟還在抽,這座台就永遠補不回來。」
「所以,」他頓了頓,「我們不能只守在這裡。」
「得有人進那座廟,把那條線的源頭——」
「斬了。」
我順著他的話,望向山邊那座正貪婪地把整座島的光往肚裡吞的假廟。
而這一次。
這一次,要推著輪椅上的他,走進那片紅得發燒的黑暗裡去的,是我。
我回過頭,望了一眼那盞快滅的燈、那個披著破甲、還死死撐著的背影,把它牢牢刻進眼底,然後轉過身,握緊了輪椅的把手。山風從我們背後灌下來,捲著廟裡那股焦甜的腥,把那片紅得發燒的黑,往我們這邊又吹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