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
第 155 回

一萬多天

《守燈人》 · 回目錄

宋見深看著我,看著我那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樣子。

他看得很仔細,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數我臉上的每一道裂。他看見我攔不了他、一身的髒、連坐直都費力。

他大概以為,他贏了。

「妳沒話了。」他很輕地說,那語氣裡有一種我最不願意看見的東西。他找到同類了。那是一種很荒涼的鬆快,「因為妳終於懂了。」

「妳跟我,是一種人。」他朝那口井的最深處走去,朝那股剛暗下去、又被覺醒重新催動的力量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在那口空井裡蕩開來,「妳也招陰。妳也愛一個被這口井綁死的人。妳也整整幾年,夜裡看著他被吃乾,指甲摳進掌心,什麼都做不了。妳也走到了『伸手就能把他換回來』的那一步。」

他每說一句,都往我心口最實的地方戳。因為他說的,一句都沒錯。他在把我的底細,一件一件、準確無比地攤出來給我自己看。

「而妳,也伸了手。」

我沒有否認。

我沒有資格否認。我現在還跪在井沿上,站不起來。剛剛那一剜,把我自己也掏空了半截,膝蓋抵著濕石頭,涼從底下一直爬上來,爬過膝蓋,爬進小腹,我整個下半身都是麻的。我這雙手,現在還是涼的,涼得沒有一點血色,指尖上那點剜過井的黏,還沒乾透,黏黏地糊在指腹上,我怎麼在褲子上蹭,都蹭不掉。就是這雙手,一刻鐘前才剜空一個女人,買以恩一句話。我要拿這雙手去攔誰、去指誰的鼻子罵,都嫌它們太髒了。舉起來,都髒了空氣。

「所以妳攔不住我。」他站到了那股力量前面,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篤定,「妳跟我一樣髒。妳有什麼臉,攔一個跟妳一樣的人。」

「我攔不住你。」我聽見自己說。

他頓了一下,像沒料到我認得這麼快。他大概備好了一長串話,等著我掙扎、我狡辯、我替自己開脫,他好一句一句把我駁回去。結果我第一句就認了。他那一長串話,一下子沒了著落。

「你說得對。」我扶著井沿,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撐,撐得很吃力,因為我連坐直都費力,說一句就得喘一口,「我伸了手。我也髒了。我剜了一個等了很久的女人,就為了聽以恩,再叫我一聲。這件事,我洗不掉,我也不打算裝作洗得掉。」

「我跟你,是一種人。這一點,你從頭就說對了。」

他眼裡那點荒涼的鬆快,又亮了一下。他以為我要跟他走了。

「阿霞死的那一秒,你沒得選。」我說,「那一秒,是井的。」

「後來那一萬多天,是你自己的。」

說完,我就閉了嘴。

我沒有力氣再說,也不想再說。我把那句話擱在那,像把一把刀擱在桌上,不遞給他,也不收回來。

那口井邊,靜下來了。

靜得聽得見那股力量在底下翻騰,一圈一圈往上頂。頂上來的那點暖光,一明一暗,打在宋見深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井壁上,忽大忽小,像那影子自己也站不穩。

他在等。

他等我往下說,等我把他這三十年一條一條數出來。他這輩子最會的就是接話——你罵一句,他有十句等著。三十年了,沒有人在嘴上贏過他。

可我沒說話。

沒有話給他接,他那張嘴就空在那裡。空著空著,他只好自己往下想。

宋見深的背影,開始發抖。

那抖,不是氣的。他把自己焊了三十年,把那個會替阿霞哭的自己,死死焊在裡頭,不許它出來。那道焊縫,終於從裡頭裂了開。

這一回,沒有人撬它。它自己從裡頭,開了一道縫。

「不。」他忽然低吼了一聲,那聲音裡有我從沒聽過的東西:是怕。我看見他握著的那隻手鬆了一下,又猛地握緊,指節泛白。他往井那邊退,腳底像沒踩穩,肩膀先晃了一下。三十年來,他是那個站在井邊招別人伸手的人。這一刻,他頭一次反過來,像被井招住的那一個。「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選。我是……我是不得不……」

他說「不得不」的時候,聲音都劈了。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像抓著一根快斷的繩。

「不得不」這三個字,是他躲了三十年的洞。他這時候拚命想往裡鑽,可他鑽不進去了。那個洞,得有人在外頭跟他吵,他才鑽得進去。

「那如果我是選的,」他猛地轉過身,嘴唇上那點血色全退乾淨了,臉白得像那口井底的黑映上來,「那阿霞……阿霞就不只是那口井害死的……」

他沒有說完。他不敢說完。他的嘴張著,後半句就卡在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因為那句話的後半截,是他躲了三十年、拿一整套「佔規矩」的人生去躲的——

伸手那一下,也許真怨不得他。可打那一下之後,那個本來會蹲在井邊、替阿霞哭一輩子、記她一輩子的宋見深,是他自己,用三十年的工夫,親手掐死的。

到頭來,逼得阿霞連一個哭她的人都不剩的,不只是那口井。

還有他自己。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整個人晃了一下,像那句沒說完的話,把他底下的地也抽走了。

而他身後,就是那口井,那股他求了三十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