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一醒,睜眼第一句就是要破局。
「你媽那口氣,我只替她把源頭壓住而已,撐不了幾天。」他臉色還黃,手卻已經在收拾傢伙,手指一根根捏得咯咯響,「要救她,就得把那盤局,連根挖掉。」
「怎麼挖?」
「先去看一樣東西。」他抓起外套往肩上一甩,「上回遶境,那群八家將抬的那座廟。我查過了,那座廟,不乾淨。」
那座廟在半山腰,香火旺得不像話。
紅燈籠一路掛到山門,一盞接一盞,把那條上山的路點成一條紅。金身王爺坐在殿上,金漆亮晶晶的,威風得很。逢年過節,遶境的隊伍拉得比誰家都長,來添油香的信眾從天亮跪到天黑,膝蓋磨在石埕上都不肯起來。在外人眼裡,這是一間靈驗到不行的大廟。
可我一腳踏進門口,就覺得不對。
我的陰陽眼看到的,根本不是香火。整座廟上糊著一層黑氣,薄薄的,貼著樑、貼著柱、貼著那尊金身,越積越厚。那王爺的眼睛裡沒有神光,有的,是一種我在枉死城看慣了的東西:餓。
「來路不正。」三哥站在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這廟供的,哪是什麼正神。是一尊被人拿髒東西『養』肥的。底下埋了多少爛帳,天曉得。」
他掃過那些趴在地上的信眾,又抬頭看牆,牆上一整排紅底金字的捐錢芳名,密密麻麻。
「你看那些抬轎的、跳將的。」他用下巴指了指廟旁邊。七張塗著八家將臉譜的臉,正蹲在那裡喝茶歇腳,粗瓷碗裡冒著白煙,一個個翹著腳、勾肩搭背,笑得得意洋洋。你很難想像,這幾張臉底下,是害過人、欠著命的東西。「作惡的人,被這種廟收編、養著,替它賣命、替它撐場面。廟拿香火罩著他們,他們拿命回報給廟。你那七個仇人,當年為什麼能脫得那麼乾淨、到現在還這麼風光,靠的,就是這座廟。」
我胃裡一陣翻攪。
三哥抬眼,望向殿後那片陰影。
「而且,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跟龍脈上某一處,接上了。」
我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
殿後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深色外套,兩手插在袖子裡,笑瞇瞇的,像早就在那裡等很久了。
是那個風水師。
「來了。」他招呼得很熱絡,「我就知道,你那位朋友雖然把源頭壓住了,你們遲早還是會自己找上門。」
「你害了我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一步逼上去,「你憑什麼——」
「憑我收了錢。」他打斷我,語氣平靜,「我早說過了,收錢辦事。怨我,沒用。」
「那你倒是說清楚,」我眼眶發紅,咬著牙擠出這句話,「我家一戶普普通通的人家,到底招誰惹誰了,要被人下這種局!」
風水師看著我。那眼神裡忽然多了點別的東西,像同情,又像在看笑話。
「普普通通的人家?」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孩子,你連你自己家是什麼,都還不知道。」
「你以為你那雙陰陽眼,是天上白白掉下來給你的?」
我愣住了。
「你家祖上,也是吃這行飯的。收驚、收歹物、養家神,跟那位程家的小朋友,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他說得慢條斯理,「只不過,你家那一支,敗了。敗得連祠堂的香爐都冷透了,敗得連你奶奶,都不敢在你面前提一個字。」
我的血,一下涼到腳底。
收歹物。
我想起豆丁教過我的那條規矩,有冤屈的不能亂收,收錯了,得自己背因果。我也想起,奶奶每次經過家裡那間冷了很多年的神明廳,總是趕緊把眼睛別開,快步走過去,從來不准我多問一句。
「你祖上,當年收了一個不該收的。」風水師聲音不大,卻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往我心口砸,「一個有冤屈沒能申的女人。人家跪著求他超度,他嫌麻煩,一把把人收進法器,煉了,餵給自家那尊神。」
「那女人有後代。」他說,「那後代,記了三代。一代傳一代地記,湊夠了錢,請了我。」
「造孽的人早死了,早進土了,早在陰司裡受過罰了。」他往前踱了一步,語氣慢條斯理,「可孽沒散。孽是活的,它會找人,找還活著、還流著同一支血的人,找那個家最軟、最沒還手之力的一塊。」
我懂。我媽。
「你祖上動手的時候,」他說,「大概也想著,人一死,帳一筆勾銷。他哪裡想得到,這種帳不會勾銷,只會往下滾。滾過三代,滾到今天,砸在一個當年八字都還沒一撇的女人身上。這局,我一顆棋子都沒多下。我只是把你祖上早就挖好的那個坑,掀開來給人看而已。」
他攤開手,笑容裡一點愧疚都沒有。
我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我忽然想起,前幾天那條巷子裡,那隻等不到人、最後被豆丁超度了的養女厲鬼。
十幾年來,我一直把我家歸在「無辜」那一邊。被衰運壓著,被壞人算計,一戶倒楣到骨子裡、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的受害人家。這個「清白」,是我這些年唯一還撐得住腰桿的東西。
這個收錢辦事的男人,只用幾句話,就把它撕得稀爛。我恨了半輩子的「別人」,原來我家自己,也曾經是。
「你也別太難受。」風水師看出我快崩了,難得多說了一句,語氣裡好像真有那麼一點真心,「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個樣。以為這世上分得清正派、邪派,分得清好人、壞人。」
「後來才看明白,那些自稱正派的,殿堂蓋得最高、香火收得最旺,關起門幹的髒事,一件也不比別人少。我只是不裝而已。」
「你以為那些蓋在龍脈要害上、替全島擋煞的『正廟』,就乾淨?」他笑了,那笑裡沒有一點溫度,「你祖上,煉一個女人,餵自家一尊神。那一整張網,煉的是這座島底下幾十萬個沒人拜的冤魂,餵的是整座島的太平。你祖上跟那張網,幹的是同一件事,差別只在,你祖上沒執照,那張網,有。」
「我收錢,起碼還誠實。」
他轉過身,往殿後走去,腳步不快。
「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對了,」他頭也不回,順口丟下最後一句,「你那位朋友,他在這座廟裡,動不了手。這廟有主人,他比我還清楚。」
走到殿後陰影口,他懷裡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背對著我們。可我聽見,他的聲音忽然壓了下去,變得畢恭畢敬,那是一種對「上頭的人」回話,才會有的口氣。剛剛那點吊兒郎當,一下子收得無影無蹤。
「……是。那孩子我看過了,」他頓了一下,「比預期的,更值得留意。我會寫進報告裡。」
我下意識瞄了三哥一眼。他沒在看風水師,也沒在看那尊還在滴著蜜的假神。他的眼睛盯著殿後那片黑,不,比那更遠,遠得不像在看這座廟裡的東西。他的下巴繃著,握著酒壺的那隻手,指節都泛了白。我太熟這個男人了,他醉倒的時候都是一副天塌下來也懶得管的樣子;可這時候,他像是隔著那片黑,看見了什麼別人都看不見、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認出來的東西。那一眼有點不對勁。有點太安靜。
風水師電話裡那兩個字,「上頭」,已經把我心口塞得發脹。
他掛了電話,頭也不回,走進殿後那片黑裡。
我指甲掐進了手心。
三哥沒有攔他。
我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三哥。
「你不是……你不是佛嗎!」我喊,聲音在殿裡撞出一點回音,「你殺了他、拆了這廟,不就——」
「不行。佛只是個稱呼,不是萬能。」三哥的聲音很沉,「這座廟有它的主人,你家這盤局有它的因果。我硬要動手,斷的不只是這一處,欠下的,會落到你、你媽、毓婷身上。」
三哥只有講正經事的時候,才喊豆丁的大名。
「我能護著你,能替你拖時間,能教你怎麼走。」
他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一種近乎殘忍的認真。
「你家祖上欠下的這一段,你自己親手去破,破得了。」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可你得記著一件事,債這種東西,你破得了,不代表它就乖乖散了。你只是把壓在你媽身上的那口氣,暫時掀開。真正欠下的那一筆,還在。」
我脊背一涼。
「你破得了你家這一段,」他接著說,「破不了那整張網。你祖上煉的那一個、那張網煉的那幾十萬,是同一台機器磨出來的。那台機器不管你是好人壞人、無辜不無辜,它只認一件事:有人欠了,就得有人還。還不完,就一代一代地還下去。而那台機器……」
他停了很久。
「我也在裡頭。我守了它一輩子。」
他張了張嘴,像還有一件更早、更說不出口的事要認。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你別把我當成什麼站在那台吃人機器外頭、下來救你的佛。」他這句話說得很慢,「我就是它裡頭的一個看門的,一個一輩子,沒敢問過它憑什麼吃人的看門人。」
他別開了眼,不再看我,也不再往下說。
我們走出那座廟時,天已經全黑了。
紅燈籠在夜風裡晃,一明一暗,把那層只有我看得見的黑氣,照得忽濃忽淡。我站在山門外,回頭望著殿上那尊餓著的、假的王爺,心裡亂成一團。
祖上造的孽,憑什麼要我媽來還?
可我媽,還躺在那張病床上,睜著眼,等著一個她已經認不得的兒子回家。
不管這筆帳到底是誰欠的,現在能破這個局、能把我媽從那盤局裡一把拉回來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吸了一口帶著香灰味的夜風,把拳頭握到發疼。
「三哥,」我說,聲音還在抖,可我知道,我已經退無可退了,「教我。」
「怎麼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