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
第 31 回

屠宰場上的學校

《守燈人》 · 回目錄

那學期有一晚,我留到很晚才走。

下過雨。操場沒開燈,PU 跑道被雨泡過,踩上去有點黏,鞋底一抬就「唧」一聲。我從穿堂那頭橫過去,走到跑道中間,忽然不想走了。

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腳心涼。

我蹲下來,右手撐在地上。

跑道是溫的。白天曬了一整天,那點熱還沒退乾淨,隔著一層雨水,悶在底下。我把掌心貼實,貼了大概三秒。

有東西在推。

很慢。慢到我一度以為是自己的心跳。我把手挪到胸口對了一次,不是心跳。那個推是從更深的地方上來的,一下,隔很久,再一下,像什麼東西隔著幾十公分的水泥,在底下換一個姿勢。

我把手收回來。掌心黏了一層灰黑的水。

我站起來,走回穿堂拿書包。走的時候我沒有跑。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我覺得那時候不能跑。

回程的車上,沒人說話,只有輪胎輾過柏油的聲音。

我媽在加護病房裡,暫時穩住了。

三哥單手握著方向盤,嘴角那道血漬乾了一半,結成一層暗紅的殼,他也懶得擦。另一隻手摸到副駕座上的酒壺,抄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

「你少喝點。」我悶聲說,「你剛剛才吐血。」

「就是吐了血才要喝。」他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把那口酒硬嚥下去,才緩過來,「為了救你媽,我這身體從裡到外,都跟被火燒過一遍似的。不喝兩口,我會痛得握不穩方向盤。」

我盯著窗外飛過去的路燈,燈影在他臉上明一下、暗一下。憋了一整路的話,終於漏出口。

「三哥。那個風水師說……『不只衝你一家』。」我聲音乾得發啞,「什麼意思?我家就普普通通一戶人家,被人下這種局,已經夠離譜了,還能扯到哪去?」

三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打算把這問題爛在肚子裡。

「以恩,」他忽然開口,「你知道你那間學校,蓋在什麼地方上頭嗎?」

「殺豬的?」我脫口而出。

三哥差點被自己那口酒嗆到。

「是亂葬崗,白痴。」他斜我一眼,「你們學校那塊地啊,鄭成功那時候是軍營。清朝打過幾場仗,死的人可不少。」

「才軍營?」

「往前推。」他隨即又冷下臉,「荷蘭人在那裡設過奴役場。漢人也好,原住民也好,不聽話的,當場就砍。一層壓著一層,血全滲進土裡去了。」

「課本沒教過這個。」我乾巴巴地說。

「歷史是贏的那邊寫的。」他點了根菸,火光在指間縮成一粒紅,「那塊地底下埋了多少不甘心閉眼的魂,數都數不清。你那操場底下,說不定就疊著好幾層。」

我腳底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那晚掌心底下那股慢慢推的勁,又回來了。

「你每天早上升旗踩的那塊水泥,」他側頭看我一眼,「底下可能就躺著一個三百年前被砍了頭、到今天還在問『為什麼』的人。」

難怪我一踏進那間學校,就被一票好兄弟跟到快崩潰。那底下本來就擠滿了人,早沒地方站了。

「所以修行的人特別多,就是來……安撫他們的?」

「你只說對了一半。」

三哥把菸按熄在儀表板邊上的鐵殼上。

「枉死的魂,只是浮在面上的東西。」他說,「真正的貨,壓在更底下。」

「這座島,地底盤著一條龍脈。」

他說這句的時候,語氣沉得很,字字都有重量。

「一條沉在海底、貫穿整座島的海洋龍脈。最陽,最旺。」他頓了頓,酒壺又在掌心裡磕了一下,「這座島香火燒得這麼旺、出這麼多人才,根就在這裡。」

「跟我家……」

「你那學校在這根上頭。」他沒讓我把話說完,「你家的祖墳,也在。」

我順著他的話,往車窗外看。深夜的城其實還醒著。這座島的旺,我從小看到大,習慣到從沒想過:這一片燈火底下踩著的,是一條沉在海裡、幾百年沒睡過的龍。

「可老天最公道。」他彈了彈菸灰,「最陽的地方,一定會養出最陰的。龍脈愈旺,這座島冒出來的煞氣、怨鬼、歹物、魔神仔,就愈兇、愈多。」

「那……那不就鎮不住了?」

「所以才要立廟。」

三哥的眼神看向窗外,掠過一間又一間在夜裡亮著紅燈的小廟,那紅一盞一盞退到後頭去。

「你以為台灣為什麼三步一小廟、五步一大廟?」他說,「幾百年來,人沿著龍脈的關口,一間接一間把廟立起來。每一座廟,都是一座烽火台。」

我從小就覺得這島上廟多得誇張,蹲得比便利商店還密,我以前只當是老人家迷信。原來這哪是迷信,這是布防。

「烽火台是拿來……」

「傳訊的。」他伸出下巴,往窗外那一串退著的紅點一指,「廟跟廟之間,香火牽著香火,神將互相接應,織成一張網,把底下那股最陰的東西死死壓在地皮下。」

車又過一間廟。那間沒點燈,黑黑地蹲在巷口,門板上還掛著半條褪色的紅布。三哥的眼神在它身上多停了一下。

「看見那間了?香火斷了。」他說,「哪座廟的香火斷了,哪座烽火台就破一個洞。整張網就那裡少一格訊號。洞一破,底下的東西就順著那個口子往上漏。」

那間熄了燈的小廟已經退到後照鏡裡去了,我卻還回頭盯著它看。

「那底下那些人呢?」我忽然問,「你剛說的,三百年前被砍了頭、到今天還在問『為什麼』的那些,他們的冤,誰去替他們申?」

三哥沒有馬上答。車過一盞路燈,光在他臉上掃過去,又暗了下來。

「沒有人。」他說。

我張了張嘴,沒接話。

「你以為那張網,是在護著我們?」他嘴角那點笑,冷得很,「它護的是上頭的人睡得安穩。它把底下那幾十萬,死死釘在地皮底下,不讓他們浮上來被人看見,更別想把當年那筆血債討回來。這樣,活人才睡得著。」

「那我們……」我摸著那塊剛才涼過的腳心,「不是下去安撫他們的?」

「你每天早上升旗踩的那塊水泥,」他沒直接答,「底下哪是一個等著被你安撫的可憐魂。是一張封條。替一場沒人肯認的屠殺,蓋上的封條。」

我後頸一涼。

「那廟公呢?」我喃喃地問,「那些顧香爐、擲筊、收驚的大叔……」

「他們是鎮魂將的候選人。」三哥說,「每一座烽火台,都得有一個鎮魂將守著。」

「就那些糟老頭?」

「表面上是個糟老頭,一輩子沒混出什麼名堂。」他把酒壺擱回副駕座,語氣慢下來,「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守著一座沒人記得的小廟,掃地、上香、收驚,收一次收人家兩百塊,還要被嫌貴。就這麼過一輩子。」

「可他們一斷氣,」三哥說,「八九不離十,就升上去當鎮魂將。」

「升上去幹嘛?」

「守著那座烽火台。」他望著窗外退著的廟燈,「替我們,替活人,壓著底下那幾十萬團不幸。一個人,扛一整座關口。扛到那條龍脈不再動了為止。」

「聽起來不像升官。」我脫口而出,「聽起來像被判了無期徒刑。」

三哥沒接話。他只是看著我,看了兩秒,那眼神有點怪。

我腦子裡,沒來由地閃過一個人。

一個袒著肚子、在廊下曬太陽的老頭。那麼一個看起來這輩子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今天午覺睡不夠的老頭。

那念頭剛冒個頭,我心口忽然沒來由地一揪。我趕緊把它按了回去。

我告訴自己:胡思亂想什麼。爺爺就是個愛睡午覺的老廟公,人都走了,別把他跟這種扛幾十萬冤魂的苦差事扯在一起。

「那你呢?」我問,「你算什麼?」

「我們這些所謂的『修行者』,」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說白了,就是站在這條前線上、替神明跑腿的兵。神佛頭上有天規壓著,很多事不能親手去做,只好借我們這些凡人的手,去辦祂們辦不了的正事。」

車子拐進巷子,兩排暗窗貼著車身滑過去。

我一直以為,我家不過是被一個仇人下了一盤要命的棋。可三哥剛剛攤開的,是一整座島。

「所以那個風水師的意思是……」我喉嚨發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家那盤局,跟……跟你說的這張網,有關係?」

三哥把車靠邊停下,熄了火。他沒有馬上答。引擎歇了,車廂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爺爺,」他終於開口。

那個最疼我的老頭。

「他是個老廟公。」三哥的聲音沉沉的,「連我這個當孫子的,都一直以為他早退了休,安安穩穩在家養老,養貓、下棋、曬太陽。直到他人沒了,魂魄憑空散得無影無蹤,連陰司都翻不著一點蹤影,我才起了個念頭……」

三哥轉過頭,看著我。那張臉上,是我從沒見過的重。

「一個老廟公,無病無災,說走就走了,魂連陰司都翻不著。就在同一個時候,一個收了錢辦事的風水師,在你家祖墳上動手,動完手,還丟下那麼一句話。」

他沒把那句話再說一遍。我也沒讓他說。那六個字,這一路早就在我腦子裡打了無數個轉,來回輾了又輾。

「以恩,這兩件事,要是根本就是同一件事呢?」

我沒答話。隔著擋風玻璃,我望著巷子盡頭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一亮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