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這裡總是亮的。從來沒有黑過。有人推著車子從外頭過去,輪子壓在地上一路響,響到聽不見。
我的手擱在腿上。
手背上有一塊,跟旁邊不一樣。那塊皮是亮的,薄薄一小片,摸起來滑。別的地方都皺了,就那一塊沒有。
那是燙的。
灶上那鍋水滾了,我拿布去端。布是濕的。濕布不能端鍋,這個誰都曉得,我那天就是忘了。手一鬆,水潑下來,潑在手背上。
頭一下不疼。過了兩三下,才疼起來。
我把手伸到水龍頭底下。
「沖,」老闆娘在後頭喊,「沖到不跳為止。」
水好冷。
那個冷我記得。從手背一路涼上來,涼到手肘。我就那麼站著沖,沖了很久,水一直流,流過那塊燙起來的地方,一下一下把疼帶走。
牆上那台收音機在唱歌。那台天天開著,沒人關過。
那首歌我會唱。
我張開嘴,第一句就在嘴邊。
第一句。
第一句是……
老闆娘姓什麼來著。她那天喊我。她喊我的時候,我在……
水在流。
水一直流。
那家店在……
有一棵樹。樹底下擺了兩張紅色的塑膠椅。誰坐在那裡。
黑的那一頭有人在叫名字。一個一個叫,叫到一半停了,又從頭來。
我聽著。我在等他叫到一個,我認得的。
亮。這裡總是亮的。
我的手擱在腿上。手背上有一塊,跟旁邊不一樣。那塊皮是亮的。
不曉得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