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
第 132 回

多的那副碗筷

《守燈人》 · 回目錄

那陣子仗打得最兇,我們索性都搬進了宮廟世家的老宅,睡一個屋簷底下。夜裡有什麼動靜,喊一聲就有人應。人多,膽子也壯一點;再說這種時候,誰都不放心誰單獨待著。老宅大,房間多,一人分一間,倒也睡得下。

那天半夜,我從外頭收工回來,一身的血和灰,鞋底還黏著別人家門口的泥。開了半夜的車,眼皮沉得睜不開。全屋子人都睡沉了,穿堂只剩神桌上那盞長明燈,紅豆大一點火,把牆上那排祖先牌位照得影影綽綽。整座老宅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整座老宅黑成一片,我走得倒穩。這幾年練出來的。在暗裡走,我比誰都不怕。那四年看不見,全靠記。海倫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東西要擺在同一個位置,看不見的人才找得到。她照著做了四年。我的杯子,永遠在右手邊那個定點,我一伸手就有。這座老宅我才住幾天,可哪張桌子擺哪、哪道門檻絆腳,我摸兩趟就熟了,摸黑也走得回房。

獨獨廚房還亮著。

那一格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穿堂冰涼的地磚上。這麼晚了,誰還沒睡。

我以為是誰餓了。走過去一看,是毓君。

她背對著我,在灶前忙。鍋裡熱著的,是一道很家常的菜——蒼蠅頭。重辣,豆豉炒得焦黑,蒜末跟韭菜花在油裡翻著,那股辛氣衝上來,嗆得人隔著半間廚房,眼眶都先發熱。

我認得那道菜。那是以恩最愛吃的。

我也認得她炒菜的手法。豆豉要先下鍋煸到出味,煸到那顆顆黑得發亮、香得嗆人,蒜末韭菜花末最後才進去,火不能小,鏟子要快,慢一秒就焦。這一手,不是哪本食譜上學來的。這一手,是她跟以恩兩個人,小時候一口一口偷學來的。

毓君跟以恩,是從穿開襠褲就認識的。全世界都繞著他走的時候,只有那個小丫頭,肯坐在他旁邊,接他遞過來的那半顆滷蛋。一顆滷蛋剖成兩半,一人一半。

那時候的巷子裡,還沒有我。兩姊妹從小分開養,毓君留在這條巷,我被帶去了別處。我是很久以後,他十六歲那年,才第一次走進他的世界。

蒼蠅頭是巷口那家小吃攤的招牌。老闆脾氣壞,罵起人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可就是炒得一手好豆豉,那香味能飄過三戶人家。以恩省下零用錢,一塊、兩塊地攢,攢到夠了,兩個孩子湊在一起,才點得起一盤。點來也不敢多要飯,就那麼一盤菜,蹲在攤子邊的矮凳上,你一筷我一筷,辣得直灌免費的冰水,還捨不得停。一盤菜能吃出一頓大餐的樣子。

後來攤子收了,老闆搬走了,那個味道,本來也就跟著沒了。可以恩不肯。以恩就自己站上灶,照著記憶裡那個味道,一次一次試。鹽多了、豆豉焦了、火候過了,倒掉重來,一次一次,試到炒出來的那盤,跟小時候蹲在攤子邊吃的那一盤,一模一樣。

炒好了,第一個叫來嚐的,永遠是毓君。

「毓君!來!」隔著一條巷子喊。毓君就丟下手裡的事,趿著拖鞋跑過去,嚐一口,然後很嫌棄地說「還差一點」,或者很勉強地說「勉強可以啦」。他們兩個,就這麼把一盤消失了的菜,一年一年,留了下來。

這些,是後來毓君紅著眼睛,一點一點講給我聽的。那天半夜我還不知道這麼多。我只知道,眼前這鍋菜,是以恩的味道,是她跟他兩個人的味道。

她從鍋裡挑了一點起來,吹了吹,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停住。

她就那樣站著,盯著鍋看了很久,然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還差一點。」

沒有人回她。

那鍋豆豉是焦的。豆豉一下鍋就得搶那一秒,她搶不到。她看以恩炒了那麼多年,每一步都記得,就差那一秒。

毓君一手握著鏟,一手扶著鍋沿,肩膀抖著,卻抖得不像在使力炒菜。炒菜的手是穩的、是有勁的;她那肩膀,是自己在抖,一下一下,忍著、壓著。

我站在門口,沒出聲。我看見她騰出握鏟的那隻手,用手背,胡亂往臉上抹了一把,抹完又趕緊回去扶鍋。

她以為沒人看見。

「毓君。」我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頭。臉上那點濕,還沒抹乾淨,在灶火裡亮了一下。

可她一看見是我,眼睛眨了兩下,立刻又收拾成平常那個毓君。那張臉,收得又快又熟練,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這麼收了。

「哎喲,嚇死我了。」她翻了個白眼,嗓門又大又衝,可我聽得出來,那衝勁裡有點虛,「妳這死丫頭,走路都沒聲的喔。血呢?滿身都是,擦一擦啊,弄得跟剛從陰司爬出來似的。」

她轉回身,繼續炒她的菜,鏟子敲得鍋壁噹噹響,動作大得像個沒事人,像剛才那一下抹臉,是我眼花看錯了。

剛才那串話,她還沒開口,我心裡就先跑過一遍了,一個字都不差。我們從小沒在一塊長大。可她要說什麼,我一向就是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這有什麼奇怪。

「這麼晚了,」我問,「妳炒這個給誰吃。」

毓君的手,頓了一下。鏟子停在鍋裡,豆豉滋滋地響,一顆顆在油裡冒著小泡。

那一頓,只有半秒。可那半秒裡,整間廚房好像都靜了下來,只剩鍋裡那點滋滋的聲音。

「給我自己。」她說,「我半夜餓了,不行喔?」

我沒說話。

那道蒼蠅頭,是以恩的口味。毓君自己,一沾辣就滿頭汗,喊救命,連菜裡放一根辣椒都要挑出來。小時候蹲在攤子邊,也是她辣到掉眼淚,以恩笑她沒用,笑歸笑,還是把免費的冰水推過去給她,一杯接一杯。

她這輩子都不吃辣。

她卻炒了滿滿一整鍋,一鍋辣得能嗆死人的、她自己一口都吃不下的菜。

「毓君,」我說,「以恩他……」

「別講他。」毓君打斷我,聲音忽然啞了。她背對著我,肩膀又抖起來,「我一講到他就想罵他。那個死小子,逞什麼強啊。誰准他,把命都搭進去的。」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她說,鏟子在鍋裡慢慢攪著,攪得沒了章法,「一條巷子,兩戶人家,牆挨著牆。人家嫌他髒,說他身上帶東西,我不嫌。他被人拿掃帚趕,趕得他躲牆角不敢出聲,我衝出去幫他罵回去,罵到那些大人反過來嫌我沒家教。那時候我就跟他講,許以恩你聽好——」

她鏟子一頓。

「我跟他講,許以恩你聽好,天塌下來我毓君第一個幫你頂。你只管站我後面。」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結果咧。」她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聽,「天真的塌了。頂的人,是他。他把整片天扛去自己肩上,扛到把命都扛沒了,一句都沒跟我商量。」

「說好我頂的。」她說,「說好他站我後面的。」

「就他,最愛充英雄。從小就這樣。」

「這下好啊。」她抹了把臉,抹得很用力,像要把那點濕連著皮一起擦掉,「英雄做成了,人就沒了。剩我一個半夜在這,炒一鍋他吃不到的菜。」

我走過去,站到她身邊。灶火烘著半邊臉,暖烘烘的;另外半邊,還是老宅夜裡那股涼。一半熱一半冷,人就這麼在中間站著。

我沒馬上說話。有些難過,是勸不好的,也不該勸。我就只是站在她旁邊,讓她知道,這口灶前,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妳知道嗎,」毓君抹著臉,聲音忽然軟了下去,軟得不像她,「妳每晚都入夢去看他,我羨慕得要死。」

我心口一緊。

「我嘛想見他。」她說,「我也想罵他一頓,指著他鼻子罵,問他疼不疼、累不累;問他那邊冷不冷,有沒有人欺負他;問他小時候搶我那半盤菜,現在還敢不敢搶。」

「可我沒妳那條線。」她說,「妳好歹還有個夢能鑽進去,一閉眼就能到他身邊。我什麼都沒有。我閉上眼睛,就只有黑的,什麼都沒有。」

「我只有辦法在這,替他炒一鍋菜。」

她低頭看著鍋裡那鍋菜,看了很久。

「炒好了,倒掉;倒完了,明天再炒。」

那一句「炒好了倒掉」,她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自己聽見。可我聽見了,聽得心口那塊地方,跟被人拿豆豉的辛氣直直嗆進去一樣,發疼。

我沒有說話。我只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她身上有豆豉和油煙的味,還有一點汗,一點灶火烘出來的熱。她比我想的還瘦,攬進懷裡,肩胛骨硌著我的手。

她一開始還硬撐著,肩膀繃著。撐了兩秒,就繃不住了,整個人往我這邊塌下來,抖得更兇。她沒哭出聲,就是抖,一下一下,把這些天一個人半夜吞下去的,全抖進我懷裡。

毓君由著我抱了一會,然後一把把我推開。

「好啊好啊,肉麻死了。」她又換上那張耍嘴皮的嘴,可眼睛還是紅的,眼尾那點紅,比灶火還深,「大半夜的抱來抱去,給人看見還以為我們兩個怎樣。菜好了,妳吃不吃。不吃我倒掉喔。」

「吃。」我說,「我吃。」

「吃就快點坐。」她嘴上兇,手卻穩了下來。

她從碗櫥裡端出兩副碗筷來,一副推到我面前,一副擺在她自己手邊。多的那副,她沒動。就那麼靠在桌沿,離她自己那副不遠不近的地方,像替誰留著座位。

她端出來的時候沒說話,我也沒問。可我看見她擺那副空碗筷的時候,動作特別輕,筷子擺得特別正,正得像有人真的等一下就要來坐。

我看了那副空碗筷一眼,沒說話。毓君也沒說。

那副碗筷會一直空著。我們都知道。可她還是擺了。就像她明知道菜炒好了要倒掉,還是每天炒。

那天半夜,我陪毓君,把那鍋重辣的、以恩最愛的蒼蠅頭,扒了個精光。連鍋底那層焦紅的豆豉渣,都用筷子刮乾淨了。一口都沒剩,一口都捨不得剩。

辣得我們兩個一邊吃一邊掉眼淚,鼻尖紅通通,嘴唇腫著,話都說不成句。她辣到直灌水,我辣到耳朵發燙,兩個人就著一盞灶火,把一鍋辣菜吃到見底。

分不清,是辣的,還是別的。

那副多出來的碗筷,一直擺在桌沿。到我們吃完、把鍋刷了、把灶熄了,它還在那裡。毓君臨走前,伸手把那雙筷子又擺正了一次,才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