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出什麼事?」我問。
「車禍、暴斃、想不開……」毓君蹲在那條黑線前,掰著指頭一樣一樣數,「外人只會說是運氣壞、是這個社區風水變了。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是那盞本來替他們擋著的燈,被人半夜裡偷偷抽乾了。」
「這就是最狠的地方。」她站起身,「殺人不見血。整片社區慢慢爛下去、慢慢死人,可你連兇手的影子都摸不著,連報案,都不知道該報什麼。」
我聽得後背一片冰涼。
「以恩。」毓君當即撥了電話,按了擴音,飛快地把我們看見的一五一十說給他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描述那條黑線。」以恩的聲音沉了下去,「江婉柔,仔細看。它是直接把光抽走?還是先繞了一圈,再抽?」
我瞇起眼,盯著那條極細的黑線,看了很久很久。
「它……先繞了一圈。」我說,「它沒有直接把光抽走。它先在那盞燈外頭繞了一圈,做出一個假的光。」
「那層假的光,包在真的光外面。香客看到的、拜到的,全是那層假的。」我聲音發乾,「真的光在底下,被那條黑線抽走了。」
電話那頭,以恩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們學乖了。」他的聲音冷得可怕,「四年前他們斷我家龍脈,是硬斷的,粗手粗腳,一眼就認得出來。我當場就看破了。」
「這一回,」他一字一頓,「他們不斷了。他們用『換』的。」
「把一座廟真正護著人的那盞燈,偷偷抽走,再糊一層假的補上去。表面上香火更旺,神明更靈驗,廟也蓋得比從前更氣派。」
「可它,再也護不了人了。」
「江婉柔,毓君,」以恩的聲音沉到了谷底,「這不是一座廟的事。」
「你們去查。沿著那條黑線,往回一間一間查。看看這附近,還有多少座廟被『換』過了。」
那一夜,我跟毓君沿著那條極細的黑線,把大半座城走了個遍。
市場邊的媽祖廟、山腳下的王爺廟、巷口的土地公、廟埕邊的城隍,一間,一間,全被「換」了。表面上比從前更亮、更金,香火也更旺,香客一批接一批地來;可真正的光,全被那一條條黑線抽空,往山邊那座假廟裡淌去。而沒有一個人知道。
我在學校旁邊那座文昌廟前,站得最久。
廟不大,可牆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准考證的影本,還有一疊疊寫著名字的祈願卡,全是求金榜題名的孩子和他們的爸媽掛上去的。文昌帝君那尊神,本該替這些孩子亮著一盞讀書的燈。可到了現在,那盞燈也被那條黑線纏住了。
我望著那滿牆的准考證影本,眼眶忽然發熱。
「毓君學姊,」我站在又一座被掏空的廟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如果……這些燈全熄了,會怎麼樣?」
毓君沒有答我。她只是仰起頭,望向山邊那座假廟。那張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第一次浮起一種深到骨子裡去的怕。
「會死很多人。」她到最後,才低聲說。
「會死非常、非常多的人。」
走到最後,她帶我爬上一座小山丘。從丘上往下望,整座城燈火通明;可我那雙眼睛看見的,是另一幅光景。
整座城的廟,本該像撒在夜色裡的一盞盞金燈,連成一張護著滿城人的網。可現在那張網上密密麻麻爬滿了黑線,每一盞燈都被扎著、抽著,全朝山邊那座假廟匯過去。那座假廟在我眼裡,成了一隻趴在整座城背上的黑色蜘蛛,把滿城護人的光抽成細流,匯進自己那鼓脹的、紅得發黑的肚子裡。
「以恩說得對。」毓君站在我身旁,聲音很輕,「它不是一座廟。」
「它是一張嘴。一張正把整座城,慢慢嚼碎、吞下去的嘴。」
回程的路上,我一路無話。
「江婉柔,」回到學校門口,毓君忽然開口,聲音很沉,「這件事,先別全告訴以恩。」
「為什麼?」
「因為,」她看著我,「我怕他一旦知道,被抽得最狠、最先要熄掉的那一座燈——」
「是哪一座。」
她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江婉柔,妳還沒見過以恩真正豁出去的樣子。」她看著我,那眼神複雜得很,「他這人平常冷冰冰的、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可一旦牽扯上他擱在心口上的人,他會連自己那條剩沒多少的命,都不要。」
「豬豬,已經夠了。」她別過頭去,「要是再讓他知道,那座被抽得最狠的烽火台後頭,守著的那個人,是那個——」
她又把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