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說起來,也沒剩多少了。
那一夜之後,這座島,太平了。太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太陽照樣升,廟裡的香照樣點,路上的人照樣擠捷運、罵老闆、為一個爛笑話沒出息地笑出來。他們不知道,腳底下最深的地方,墊著些什麼。
也不知道,半山腰那條路上,曾經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睡著的老頭,走進了黑裡。
我們程家,有個規矩。
每一代,做這一行的人,臨了都要在祖上傳下來的那本冊子後頭,添上一句話。添的人,得是「做到了」的人。
說是我程家的冊子,其實這一行往上數,都是同一支法脈分出去的幾房——我程家、以恩他們許家、婉柔她們江家,繞到根上,是一個老祖宗。哪一房的人做到了,添的那句話,都記在同一本後頭。
祖上添的是:收人易,渡人難。寧渡,勿收。
婉柔她爺爺那一支添的是:斷人易,續人難。寧續,勿斷。那句話原本只寫在一張字條上,沒進過冊子。是婉柔帶過來,一個字一個字,抄了上去。
輪到我這一代,該我添了。
我知道我該添哪一句。這些年,我比誰都懂——放人易,留人難。寧放,勿留。
我懂。
可我提起筆,那一句,怎麼也寫不下去。
因為我沒做到。
那半頁,我讓它空著。
三哥從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那時候他還在。半醉半醒,跟我說:「惡是什麼?惡是活人受不了了,替一樣沒名字的東西,取的名。你總得指一樣東西出來,說一聲『都是祂』,你才睡得著。」
只是他沒算到,那團什麼都不是的冷,最後會頂著他最愛的女人的臉,走上山來,把他自己,也一併帶走。
以恩墊在島最深的底下。回不來。
爺爺守在另一座台上。也回不來。
三哥被我媽抱走了,睡得比死還沉。醒不了,也回不來。
我們家那張飯桌,四年前,是為以恩,多留一副碗筷。
現在,得多留三副了。
白瓷缺口的那副,還在原來那個位子。新添的兩副,毓君一邊擺了一副。擺完,她伸手過去,把中間那雙筷子擺正了一次。
守著剩下的,是我、毓君、江婉柔,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望著海、再也認不得任何人的老太太,以恩的媽。
還有小滿。江婉柔那個麻瓜死黨,中蠱死過一回,硬是活了回來。她三天兩頭跑來,把那盤重辣蒼蠅頭扒得比誰都快,笑得整桌人沒法好好哭。江婉柔嫌她吵,可我看得出來,江婉柔就靠著她這點吵,才撐得住這座暗下來的家。
毓君還是那張耍嘴皮的嘴。有幾句講到一半,她會卡一下。我在心裡去撈她那半句,撈到的是我自己小時候,空著的那一塊。大概真的是老了。我岔開話,沒看她。可她半夜炒那盤重辣蒼蠅頭的時候,炒的份,比從前多了。以前是一個人的,現在,是三個人份的。她一個字都不解釋,我也一個字都不問。我們就著那多出來的三副碗筷,把整鍋辣得要命的菜,哭著,扒完。
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上個月,家裡多了一個孩子。看得見的那種,沒人要,我撿了回來。
那天擺飯,我從碗櫃裡,多抽了一雙筷子。
只是偶爾,夜深了,我會想起那三隻手。
這筆帳,我算過很多遍。
以恩那隻手,揹著井底那幾十萬條回不了家的命,揹到自己都散了,一條也沒放下。換我媽,她的手在最底下抓著那個她不肯讓他醒過來的男人,到現在還沒鬆。我自己這隻手最難算:該念的咒我念得出,該送走的魂我比誰都清楚往哪送,帳面上算得清楚,欠多少就是欠多少。可這隻手,我只放得下一半,剩下那一半,怎麼都鬆不開。
我做這行,最會算帳。偏就這一筆,我算得出來,還不了,也不打算還。
這輩子大概都這樣了,帶著一筆結不掉的帳,過下去。
《守燈人》全書完。謝謝你陪他們走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