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源頭,是一塊胎記。
我滿月那天,家裡照老規矩,抱我去宮廟上香、過爐。我奶奶那邊就是這樣,孩子滿了月就抱去廟裡,讓神明點個名,討一張平安符回來,縫進內衣裡貼著胸口,這孩子才算在這個世界上「報到」過了。
那天去的是村裡那間王爺廟。供的是一尊黑臉王爺,不是這一帶常見的那種千歲。聽老人家講,這廟很早很早以前、這座島剛開的時候就在了,蓋在一個要緊的關口上,底下鎮著東西,殿裡那盞燈幾百年來不能斷,斷了要出大事。奶奶說,她抱著我,跟在香陣後面繞了三圈。
乩童坐在神桌前辦事,起駕退駕,順得很。輪到奶奶抱著我踏上前,怪事才開始。
奶奶後來講過好幾遍:那個平常靈得不得了的乩童,才要替我過爐,身子突然一僵,動作卡在半空。廟公在旁邊臉色也變了,張著嘴,本來要說的吉祥話全卡在喉嚨裡。整間廟的神明,好像商量好了,一個個把臉別開。
過爐的時候我本來睡得很安穩,一股香煙燻上臉,我突然就哭了,哭得背過氣、臉漲到發紫。廟公回過神,趕緊在旁邊打圓場,笑得有點勉強:「這孩子跟神明有緣啦,歡喜,歡喜。」
只是那句「歡喜」,聽起來一點都不歡喜。
回到家,奶奶替我換衣服,才看見我胸口多了一塊胎記。
那胎記不尋常,是一個人的形狀,一個沒有頭的人。
奶奶說,她第一眼看見的時候,手裡那面米篩差點掉下去。她那雙替街坊收過驚、什麼場面都見過的手,那一夜,一直抖到天亮,都沒能穩下來。
這塊胎記還有個怪脾氣,是我長大以後才摸出來的:它會變。我一發燒、一動氣,那塊胎記就會發燙、顏色沉下去。平常沒事的時候,它就淡淡的,很安分。
那天夜裡,我就發起了高燒。
燒了三天三夜,燒到醫生也皺眉頭。青草、符水、退燒藥,奶奶一樣一樣全試過了,最後是燒到第四天早上,自己退的。退得莫名其妙,跟它燒起來的時候一樣莫名其妙。
從那以後,我這副身體就一直不好。
神明躲著我,可是有一個東西,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沒離開過。低低的、沙啞的,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幫我找到頭,我保你一世平安。」
「幫我找到頭,我保你一世平安。」
「幫我找到頭,我保你一世平安。」
翻來覆去,就這一句。不分半夜白天,我吃飯的時候講,洗澡的時候也講。我那時候還小,只覺得很吵。
「保你一世平安」,這句話祂講了一輩子,我也聽了一輩子。
直到有一天,那個聲音的主人,站到了我面前。
一個全身穿著暗紅色鎧甲的將軍。很高,很壯,一靠近就覺得熱,連旁邊的空氣都跟著在抖。那種氣勢,老人家說「可以止小孩夜哭」,可惜對我沒用,因為我當場就變成那個止不住的小孩。
因為祂沒有頭。
脖子上面空空的。不流血,沒有傷口,切口很平整,就是少了一顆頭。祂就那樣站著,等我回答。
我哭了。哭到背過氣,哭到我媽以為我又要發燒,翻遍整個家找溫度計。
我把祂講出去過一次。
一次。
那年我六歲。晚上吃飯,我實在受不了,扒著飯,抬頭跟牆角說:「你不要再講了啦。」
我爸放下筷子。
「你在跟誰講話?」
我不知道那句話裡有火。我還當他要聽,就老老實實講了:牆角站著一個人,紅色的鎧甲,脖子上面空空的,沒有頭,他一直叫我幫他找頭。
我爸的臉,一句一句沉下去。
「再講一遍。」他說。
我又講了一遍。
話還沒講完,第一巴掌就下來了。
他不信鬼,他認定的是我這張嘴欠教訓。巴掌一下接一下,打在臉上,打在後腦,打在我抬起來擋的手臂上。我先是哭,哭到後來只剩抽氣。我媽站在廚房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看著。她沒有動手。可她也沒有攔。到最後,她只是把臉別開了。
那天晚上進我房間的,是奶奶。她沒罵我,也沒問我到底看見了什麼。她端了一碗溫水,拿棉花沾了藥,一下、一下,替我擦手臂上那片瘀青。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隔天要上學,怕老師看見那片瘀青,奶奶硬要我套上一件長袖外套。
那是夏天。台灣的夏天。
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三十幾度的中午,全班都穿短袖,搶著電風扇轉過來的那一口風;只有我一個人裹著長袖,汗從額頭一路流到下巴,後背黏成一整片。老師問我怎麼穿這麼多,我能怎麼回答?難道說「因為我跟一個沒有頭的將軍講話,被我爸打了,要遮瘀青」嗎?
我只能說:「我……比較怕冷。」
於是我變成全校唯一一個,在大熱天裡「怕冷」的怪孩子。
一個東西天天跟著你,晚上陪你,你哭祂也不走,久了,你就算不把祂當朋友,也只能當室友。一個不付房租、不關燈、還沒有頭的室友。
我替祂取了個名字,叫「阿無」。因為祂沒有頭,也沒有記憶。祂只記得一件事——
找頭。
阿無找頭,從來不肯自己動手。
我到今天也不知道祂是用什麼方法通知陰司的,反正只要我晚上出門,後面就會慢慢冒出一長串好兄弟,替祂沿路找頭。有的拖著一條腿,有的整個人飄在半空,隊伍長到能把我家繞三圈。那個場面,老一輩叫百鬼夜行;我自己的說法是,一個衰神,帶著一團衰鬼,出來夜遊,還沒買門票。
麻煩的是,狗看得見。
你們有沒有聽過一整條街的狗,在同一秒對著空無一物的巷子狂叫?
吹狗螺。
從巷頭一路傳到巷尾,這排透天叫完,對面公寓接著叫,那個聲音淒到能把活人的雞皮疙瘩叫起來。後來鄰居就看出門道了:只要那個孩子天黑還在外面晃,狗就發瘋。
於是我又多了一個名號:行走的招狗幡。
我國中打過球,打得很好。後來左手廢了。
我認了命,重新撿起書本,靠那隻還使得上力的右手,跌跌撞撞,考進了一所完全中學的高中部。
那年我十六歲。
新學校的香火,旺得不講理。
第一天到校我就聞出來了。整座校園的空氣又暖又稠。校牆隔壁就是一座百年大廟,鐘鼓聲從早響到晚,飄進教室來。
只是旺有旺的代價。
開學第一週,我就被跟得懷疑起自己還是不是活人。走廊轉角、樓梯陰影、廁所鏡子裡,到處都有「人」對我招手、對我笑,或者只是那樣直直地盯著,眼白裡沒有一點光。我低頭快走,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最難堪的一次,我在福利社排隊,回頭一看,後面那一長排「排隊」的,竟然沒有一個還在喘氣。
阿無倒是玩得很開心。祂飄在我頭頂上,興致勃勃地朝那些好兄弟吆喝比劃,一刻都不忘祂那件永遠找不完的找頭大業。
「阿無,能不能安靜一點。」這句話我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找頭。」祂只回我兩個字。
跟一個沒有頭的講道理,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
事情在第二週的傍晚出了岔子。
那天我留得晚。走過後操場的時候,背後那一長串跟班突然騷動起來,全朝同一個方向擠,把我後領撞得一顛。然後,那片被夕陽壓得暗紅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女生。個子小小的,校裙底下一雙白球鞋,笑起來嘴角翹著兩顆小虎牙。
她抬起手,勾了勾指尖。
我背後那群跟了我整整兩週、甩也甩不掉的好兄弟,就這麼被她「收」了進去。乾淨、俐落,連一聲招呼都省了。我甚至看見她腰間繞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像一條無聲的蛇,張口一吞,那些好兄弟就沒了,連影子的邊都沒剩。
我整個人釘在原地。因為我認得她。
那個路口。那對雙馬尾。那個讓一路好兄弟自動繞道走的女孩。
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又胖又黑,走兩步就喘。有天放學,我在一個路口蹲下來歇腿。就是那次,我第一次看見了她。
馬路對面,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女孩,正對著空氣,不知道在收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我看不清楚,只覺得她身邊的空氣在扭,那一串平常黏著我不放的好兄弟,竟然怕她怕得繞道走。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嗡」了一下。從小到大,會怕好兄弟、會躲好兄弟的,都是活人;我還是頭一次看見,反過來,是好兄弟在怕一個活人。
我就那樣蹲在對街,嘴巴開開的,合不攏。綠燈亮了又紅,我也沒動。一直到她把東西收完,轉個彎不見了,我才想起來自己還要回家。可那個背影,莫名其妙地,在我心裡留了下來。
「妳……」我張了張口,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擠得出一句蠢到家的話,「妳在收鬼……」
她回過頭,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像也認出了我,接著危險地瞇起來:「你看得到?」
「……看得到。」
「你看到了什麼!」她一個箭步撲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個子比我矮一個頭,那股氣勢卻硬是高出我三層樓,「你敢說出去——」
「我說出去誰信啊!」我欲哭無淚,「人家只會當我是神經病!」
她愣了一下,接著「噗」地笑出來。
那笑來得又快又亮。她笑起來的時候,鼻子會皺一小下,眼睛瞇成兩道彎,最要命的是嘴角那兩顆小虎牙,一露出來,整張兇巴巴的臉就垮成了小孩。我這人被罵慣了、被瞪慣了,唯獨沒被人這樣笑過。
我後頸不知怎麼熱了一下,心臟「咚」地漏跳一拍,那聲音大得我怕她聽見。
那兩顆小虎牙,就這樣一路笑進了我十六歲的心臟裡,蓋了個章,賴著不走了。
「你叫什麼?」她鬆開衣領。
「許……許以恩。」
「以恩。」她在舌尖上把這名字唸了一遍,又自己作主改了口,「太生分了,叫你阿恩。」
以恩,是我媽取的,說是希望我這輩子能多沾一點恩典、走得順一點。
一個叫「以恩」的孩子,後來把全家的恩典賠了個精光。
我胸口那個沒有頭的人,死了三百年。
祂身上還有一筆天大的帳,沒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