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案子,連豆丁都拿不定主意。
這種時候,她會去問神。
我一直以為問神就是進廟拜一拜、心裡許個願。跟著豆丁久了才知道,問神是有方法的,一來一往,跟神明對話,靠的是兩塊木頭。
那兩塊木頭,一面平、一面圓,合起來像一顆月亮剖成兩半,叫筊。
「擲筊。」豆丁蹲在神桌前,把那對筊在香爐上繞了三圈,「你問神明一件事,把筊往地上一擲。一正一反,叫聖筊,是神明點頭,說好。兩面都朝上,叫笑筊,神明只笑不答你,多半是你問得不清不楚,或者時候還沒到。兩面都朝下,叫陰筊,是神明搖頭,說不行。」
那天她問的,是一個卡了很久的案子。一戶人家鬧得凶,她拿不準該收還是該渡,就進廟問城隍。
「這一隻,該收嗎?」
兩面朝下。陰筊。神明說,不該收。
「那,該渡?」
一正一反。聖筊。神明點頭。她再擲兩次,確認。又是聖筊。
「連著三個聖筊,才算數。」豆丁說,「一個兩個,可能是巧合。神明的意思,得問到準。」
原來跟神明講話,是這樣講的。
「那我也能問嗎?」
豆丁瞥我一眼:「你?你這一身,神明肯不肯理你都難說。」
「肯不肯理,怎麼看得出來?」
「擲了就知道。」她把那對筊放回香案上,「祂不理你,你擲一百次都一樣。」
禮拜六下午,我一個人去了城隍廟。
我點了三炷香,插進爐裡。香案上有一對公用的筊,木頭邊角都被摸得發亮。我拿起來,在爐上繞了三圈,跪下去。
我照規矩報上名字跟住的地方。
「城隍爺。」我說,「我要問阿明。他到了沒有?」
我把筊擲出去。
兩塊都是平面朝上。
笑筊。
我把筊撿回來。廟裡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廟公在門口那邊掃地,掃帚一下一下地刮。
「我問得不清楚。」我說,「我重問。」
我又繞了三圈。
「那個阿姨呢。」我說,「她現在有沒有比較好?」
擲出去。
笑筊。
我手心開始出汗。
第三次我沒有繞爐。我把那對筊握在手裡,握到木頭發熱。
「我跟她講了假話。」
這一句我是出聲講的。聲音在廟裡撞了一下,撞得比我想的大。
「她還會再來問。」我說,「我到底能不能講下去。城隍爺,給我一句準話。」
筊落地,滾了半圈。
笑筊。
我跪著沒動。香爐上那三炷香燒到一半,灰彎下來,斷了。
我把那對筊放回香案上,擺整齊。
我出去的時候,那個廟公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掃他的地。
過了幾天,那個阿姨又端了盒子來。她站在門口沒走。
「弟弟。」她說,「你上次講有。」
「嗯。」
「有什麼?」
她站在門口等我。她沒有退。
從小到大,大人聽見我講看得見的事,都會退半步。
我沒有想很久。
「他說,晚上妳不用等門了。」
她站在那裡,好一會沒動。
「我等了半年。」她說。
她把盒子塞進我手裡,轉身走了。走到巷口才伸手去擦臉。
盒子還是溫的。
隔了幾天,豆丁又要去城隍廟。我跟去了。
「你也要問?」她把筊遞給我。
「嗯。」
「問什麼?」
「我媽的病,還會不會好。」
豆丁看了我一下,退到旁邊去。
我學著豆丁的樣子,把筊在香爐上繞了三圈,跪下來,在心裡把我媽的事講了一遍,然後問:我媽的病,還有得治嗎?
我把筊擲了出去。
兩塊筊在地上滾了幾圈。
一塊平面朝上,一塊立了起來,靠在香案的桌腳邊,晃啊晃,就是不倒。
我愣住。豆丁也愣住。
「立筊。」她小聲說,「這個……很少見。」
「什麼意思?」
豆丁盯著那塊立著、晃著、不肯倒下的筊,看了很久。
「立筊,是神明沒法給你一個準話。」她慢慢地說,「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這件事,不在祂能答的範圍裡,太大了,或者,還沒定。」
那塊筊晃了最後兩下,終於,倒了下去。倒下的那一面,是平的。
我跪在那,半天沒起來。
「別多想。」豆丁伸手把我拉起來,難得語氣軟,「神明不給準話,不一定是壞事。有時候是因為,這件事的答案,還握在你自己手裡。」
「我自己手裡。」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次。
「怎樣?」
「我媽躺在那間房裡好幾年了。」我說,「醫生查不出來,藥也吃了一堆。今天連城隍都不肯給我一句準話。」
我彎腰把那對筊撿起來,握在手裡。木頭還是溫的。
「那我自己查。」
豆丁沒接話,看著我。
「查什麼?」
「查我媽到底是怎麼了。」我說,「是病,還是有東西壓在她身上。我要弄清楚是哪一種。」
「弄清楚了呢?」
「弄清楚了就把它弄掉。」
她沒有笑我。
「你現在什麼都不會。」她說。
「那妳教我。」我說,「妳肯教什麼我就學什麼。爺爺要我掃一年地,我掃。」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像提醒,也像警告。
「還有件事你記著。命這東西,不是不能改。」她盯著我,「只是改了,總得有人替你,把那筆帳還掉。天底下,沒有白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