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
第 60 回

求遍了廟

《守燈人》 · 回目錄

我不是沒求救過。

保健中心的護理師量了體溫、血壓,一切正常,最後委婉地勸我:「同學,妳氣色很差,要不要去看一下身心科?大學生壓力大,很常見的。」

身心科的醫生人很好,聽我講完,開了一盒幫助睡眠、「穩定情緒」的藥。

我滿懷指望地,把藥吞了下去。

結果那天晚上,那些東西不但沒消失,反而看得更清楚了。清楚到我能看見,那個舊制服女生脖子上的痕,是一道深深勒進肉裡的繩印。

我把那盒藥沖進馬桶。

病急亂投醫,我也去求過廟。

我抱著最後一點指望,跑去學校附近一間香火還算旺的宮廟。

那天廟裡正在辦事。乩童起了駕,赤著上身,抓著一根七星劍,在神桌前又跳又晃,嘴裡喊著我聽不懂的話。桌頭在旁邊翻譯,一群信眾圍著,一臉虔誠。香煙很濃,鑼鼓敲得很響。那種熱熱鬧鬧、神明就在場的架勢,讓我心裡那點指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怯生生地,跟著人群往裡挪。

我才剛跨進埕口,還沒站定,那個正在起乩、又跳又晃的乩童,突然停了。

整個人硬生生僵在那裡。手裡的七星劍「哐」地掉在地上。他猛地轉過頭,直直朝我這個方向看過來,那雙原本翻著白眼、神明附體的眼睛,一瞬間清醒了,清醒裡全是驚。臉色「唰」地一下褪盡了血。

他指著我,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撞上神桌,嘴裡連聲喊:「出去!這個孩子不能進來——退!退駕!把她帶出去——」

鑼鼓停了。桌頭嚇得手忙腳亂,趕緊扶著他。旁邊的人七手八腳地替他收駕、擦汗,那乩童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還一直發抖,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我。

廟裡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瞪我。有個阿婆一邊念佛,一邊拉著小孫子往後躲。

我站在那片香煙裡,臉燒得發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是兩個廟方的人走過來,一左一右,客客氣氣、卻不容我拒絕地,把我半推半請地送出了廟門。

神明還在裡頭。只是祂一看見我,就急著走了。

我不死心,又去了第二間、第三間。

第二間的師父看我一眼,搖搖頭,只說:「妳這個我處理不來。妳身上跟著的,太多、也太兇。我勸妳別再到處亂走,免得連累別人。」

第三間,我學乖了,先包了一個我根本付不起的紅包。廟公收了錢,原本答應幫我收驚,可隔天打電話來,支支吾吾地說,他「最近諸事不順、家裡出了點狀況,不方便辦」,把紅包原封不動地退還給我。

我站在那間廟外面,捏著那個被退回來的紅包,忽然就懂了。

連捧神明飯的人,都繞著我走。

我很想我奶奶。

可我連電話都不敢打給她。我怕我一開口,她就聽出我不對勁。我們家這幾年已經夠慘了,生意垮了,爸爸跑路,那個神龕空到現在都沒有再請過神。奶奶一個人撐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家,撐著我這個大學學費。

我不能再往她肩上加東西了。

撐到第三個禮拜,我真的快不行了。

那天半夜,我又被鏡子裡的東西逼到坐在浴室的地上。我抱著手機胡亂地滑,想找個人說話,可我能跟誰說?跟我媽說「媽,我看得到鬼」嗎?她會直接把我送去住院。跟同學說?我連上一個室友都留不住。

就在那時,我滑到了系上的匿名版。

一則很舊、早沉到最底下的貼文,被人翻了上來。標題是:

「⚠️真心建議⚠️如果你最近『怪怪的』,去找那個輪椅學長。」

我的手指停住了。

底下回文不多,可每一則都讓我頭皮發麻。

「+1,他真的知道。我室友那件事,校方壓下來、警察都查不出來的,他三句話就講清楚了,連我室友沒跟任何人說過的細節,都講得出來。」

「不要白目去問他來歷。學長很兇,會直接趕人。聽說他以前出過很大的事,別提。」

「他在資科系永遠坐窗邊那個位子。頭髮全白、坐輪椅,看起來像個老人,其實才大四。第一次看到會嚇到。」

「最後提醒:他幫不幫你,看他心情。但他要是說『這個我不碰』,你就乖乖走,別求。求也沒用——我求過,他連眼皮都沒抬。」

我盯著那串字,看了很久。

只有四個字扣住了我。

「他真的知道。」

我這三個禮拜,要的不就是這四個字嗎?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第一次沒哭出來。

隔天一早,我頂著兩個能盛下整夜的黑眼圈,存著最後一點力氣,往資科系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