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妳爺爺。」他不慌不忙替神像續了一炷香,指尖捻著那截香腳,「他替我斷過多少龍脈、掘過多少座祖墳,我都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他臨老忽然『心軟』了,不肯收最後一個局。於是那筆反噬,落到了你們全家頭上。」
他又笑了,那雙慈祥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妳看——害妳家的,從來不是我。妳爺爺心軟,許以恩心軟。心軟的人,連累的,永遠是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那雙慈祥的眼睛裡,忽然沉下一點很舊、很冷的東西。
「妳知道我這輩子,見過最心軟的人是誰嗎。」他說,不像在問我,像是在問那尊神像,「是我父親。」
他沒有看我。他望著那尊金身,望了很久。那眼神,我一時分不清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我父親,」他緩緩地說,「是上一代的鎮魂將。」
「跟毓君她們那個爺爺一樣的位子。守著島底那條龍脈上,另一座出了缺的烽火台。」
「妳不曉得那是個什麼樣的活。」他的聲音低下去,「那是一個人,披著一身甲,走進地底最深、最黑的地方,替全天下的人,扛住那條龍脈上頂不住的煞——哪是坐在廟裡受人香火那種舒坦。一扛,就是一輩子。不能回家,不能見人,連死,都死不痛快。他是站著,一寸一寸,被那條龍脈燒乾的,不是躺在床上安穩嚥的氣。」
「他本事通天。」他說,「一身的能耐,換到外頭,早就是個大人物了。可他就把那一身本事,全拿去替一群跟他不相干的人擋災、守規矩、守一口斷不得的氣。」
「他守著那條龍脈的時候,」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在家。我娘在家。我那年七歲。」
「我娘病了,沒錢請大夫。我去烽火台外頭跪著求他——爹,你回來一趟,看娘一眼,開口跟人借點錢也好。」他的指節,在那截香腳上收緊了,「他隔著那片黑,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條脈,我一鬆手,山下幾十萬人要遭殃。你娘一條命,跟幾十萬條命,你要爹怎麼選。』」
程鶴年笑了。那笑很輕,也很涼。
「他選了幾十萬個他這輩子都不會見到的陌生人。他沒選我娘。」
「我娘那年冬天走了。走的時候,家裡連一副像樣的棺材都湊不出。」他伸手替神像撫平爐裡的灰,指節壓得很輕,輕得反而讓人發毛,「他守著的那條龍脈,護著那麼多人。可是護不了他自己的老婆,護不了他自己的兒子。」
「他走的那天——說是走,其實是那條龍脈把他最後一點命燒完了——這個家,連一炷像樣的香都湊不齊。他滿門的本事,積了一輩子的功德,到頭來換來的,不過是我娘一口薄棺材,我一身破衣裳。」
「我跪在他那個空了的位子前面,總算把一件事想通了。」他抬起眼,那層溫和底下的冷,燒了幾十年也沒熄,「他捧了一輩子、拿命去換的那條龍脈——從頭到尾,沒有半分是姓程的。」
「他把命給了外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分都沒留給自己家。」
「憑什麼。」
那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可是那底下壓著的東西,重得整座神明廳的空氣都往下沉了一沉。
「這一次,我要它,姓程。」他說,「我要那條護了外人幾百年的龍脈,這一次,護的是我程家。那些他拿命去護的陌生人,這一次,該輪到他們,替我程家墊了。」
「在我這裡,只有一條規矩——別心軟。」他轉過頭,第一次直直看著我,「妳看妳爺爺,心一軟收了手,害慘一家人。許以恩也一樣,心軟去救他媽,害慘的卻是你們家。還有我父親,就因為心軟,一頭去護那些外人,害死我娘,也害我這一輩子都毀了。」
「心軟的人,」他說,「從來護不住自己想護的人。只會拿身邊最親的人,去替他那點心軟陪葬。」
「跟著我,妳這輩子,再也不用替任何人的心軟付帳。妳也,永遠不必再心軟。」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原以為,坐在我面前的,是個一心想害人的壞人。可是他講他父親的時候,那眼睛裡的東西,我認得。那是一個七歲的孩子,隔著一片黑,喊爹回家、卻只換來一句「你娘跟幾十萬人你要爹怎麼選」的那種被最親的人親手推開的痛。
那痛我認得。我被生母丟下的那天,心裡也是這個東西。
對啊。
他憑什麼。
那些「心軟」的人,一個個做著他們自認為對的事,帳卻全記到我這種站在旁邊、什麼都沒沾手的人頭上。
憑什麼。
一邊是以恩。是那個半夜不掛電話、陪我撐到天亮的以恩。可是也是那個四年前,親手毀了我們全家的以恩。
另一邊是這個老人。是這個給我一個家、一個身世、一身力量,還願意陪我去討公道的老人。
我該信誰?
我只知道我累了。
這幾天,那三件理不清的事把我拍得快要散了。我太累了,累到只想抓住一個能讓我不必再自己撐著的人。
「留下來。」老人朝我伸出了手,那雙手溫暖、有力。
「跟著伯伯學。」他說,「我會把妳這身業,化成力量。我會讓妳再也不被任何人丟下。」
「然後,」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沉,「我會陪妳去找那個許以恩。」
「把妳家欠的這筆帳——」
「一筆一筆,討回來。」
我看著那雙伸過來的手。
我這輩子,沒有人這樣對我伸過手。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朝那雙手伸過去。
神明廳裡安靜得,只剩爐裡香灰往下落的聲音。老人的手就那樣溫暖地伸在我面前,不催不逼,只是等。
「來吧,孩子。」他很輕地說,「回家。」
我的指尖顫著,朝那雙手靠過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他的手的那一瞬——
我這雙眼睛的餘光,掃過了神明廳裡那尊金光燦燦的神像。
我愣了一下。
剛進門那一下被我硬壓回去的那點不安,到底沒消。它一直卡在我心底,等的就是這一刻。這一次我沒有再逼自己別看——我下意識地,把那尊神狠狠「看」了一眼。
然後我頭皮一麻。
那尊金碧輝煌、香火鼎盛的神像,在它那層燦爛的金光底下,我看見了一絲熟悉的、很淡的黑。
跟山邊那座假廟一樣的黑。跟那些被掏空了光的廟一樣的黑。跟我家那個空掉的神龕裡滲出來的,同一種黑。
我的指尖僵在了半空。
而就在我盯著那絲黑的時候,我忽然想起老人剛剛講的那個故事——他父親,上一代的鎮魂將,披著甲、走進地底最黑的地方,替全天下人扛煞。那個背影,我才在山上見過一模一樣的一個:毓君她們的爺爺。
爺爺守著那盞快熄的燈,守到半邊身子都透了,還不肯走,還朝我們擺手說「別過來、我很好」。而程鶴年的父親,一樣守著這種位子,守到把命都燒乾了。
一樣是拿命去護人的人。
在毓君眼裡,那樣的爺爺,是她哭了四年、最想念的人。而在程鶴年眼裡,一模一樣的一個父親,卻成了他恨了幾十年、要把整條龍脈搶過來報復的理由。
我這才明白過來,剛進門時那一絲說不上來的「不一樣」,差別到底卡在哪裡。
以恩、毓君、那一屋子吵著鬧著的人,背後每一個都壓著一個血淋淋的故事,豬豬、豆丁、爺爺、以恩自己,可是他們把那些痛,熬成了「我還要去護下一個人」。而眼前這個人,把一模一樣的痛,熬成了「憑什麼是我,該輪到別人去墊」。
我抬起頭,重新看向眼前這個慈祥的、溫暖的、要給我一個家的老人。
而這一次——
在他那張慈眉善目的臉「底下」,我這雙倒楣的眼睛,看見了另一個東西。
一張跟那座假廟裡,七張人臉譜底下,一模一樣的、空掉的、餓著的——
臉。
我猛地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指尖抖得停不住。
他哪是要給我一個家。
他是要把我,連同這雙眼睛、這身業,
一口,吃下去。
「你……」我聲音發顫,往後退,「你不是人。」
「你跟那座廟,是一夥的。」
老人臉上那副慈祥的笑容,慢慢垮了下來。
露出底下那張餓著的、空掉的臉。
「真可惜。」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音再沒有半點溫度,「就差一點點。」
「妳這雙眼睛,到底還是太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