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的頭一夜熬過去,天邊剛透出一點灰。那兩方暫退了,宋見深還蹲在他的網後頭,等天大亮。中樞這口井,撐住了。
我沒有歇。井守得住,可外圍那一圈老城的廟,一夜下來,塌了大半。我順著石板路往東邊走。那一帶,是那位塞過我薄荷糖、守到最後倒在廟門口的老人家,守了一輩子的地方。我想看看,還有幾盞燈,沒滅。
一路走過去,滿地是灰。有廟的灰,有人的灰,有分不清是廟是人的灰。天沒全亮,那點灰濛濛的光,把每一堵塌了半邊的牆,都照了出來。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過去,鞋底黏著昨夜沒乾的什麼,走一步,黏一下。
我就是在那裡,撞見他的。
一座半塌的廟埕上,站著一個人。西裝筆挺,皮鞋亮得沾不上這一夜的半點灰。滿地的灰、滿城的塌,好像都繞著他走,落不到他身上一星半點。他身後跟著幾個塗了半張神將臉的樁腳。當年那座假廟裡的七個早散了,這批是他這些年在島上另養的打手。他們正把廟裡最後一點香火、連同幾縷還沒散盡的魂,往一口黑鐵灶裡塞。那是蠱師的灶。
他不慌不忙地看著他們裝貨,一隻手還揣在褲袋裡,清點著今天這一趟,划不划算,夠不夠本。
那副「來看一眼成果」的姿態,我在以恩的故事裡,聽過。
以恩說過,四年前那座假廟起壇的夜裡,這個人也是這樣站著的。八家將排頭在前頭砍人,他在後頭抄著手,看熱鬧似的看著,看他一手安排的局,一步一步吃掉一個又一個活人。以恩那半條命、那隻打斷了再沒好過的左手,豬豬冤死的那一場,都是在他這副「抄手驗貨」的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他從頭到尾沒臟過自己一根指頭。人是別人殺的,連命都是別人替他賠的。他只負責,站在後頭,看。
「劉孟翰。」我開口。
他回過頭,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種見慣了場面的、公事公辦的淡。他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在估一件貨:能賣幾個錢,還是不值一提、隨手就能扔。
「收歹物那個程家丫頭。」他認得我,慢條斯理地,「許以恩的女人?」他嘖了一聲,那語氣裡沒有恨,只有一種更難聽的東西,不在乎,「我還當他,早跟那把火一起埋了。」
那把火。
他說得那麼隨口。可那把火,是他放的。四年前那一場燒了半座假廟的火,以恩替我們攔在裡頭、燒掉自己大半條命換來的火。他說起那把火,就像說起一件辦完了、早翻了篇的舊差事。
我這輩子收過的歹物,比誰都多。我以為我早練出了一副見怪不怪的心腸。什麼樣的髒東西,我沒渡過。什麼樣的惡,我沒收進手裡過。
可站在這個人面前,我頭一回,那麼想收了一個活人。
就在這時,我那雙眼睛,看見了一樣東西。
滿島的陰氣,這一夜都翻了個身。黑壓壓的,順著醒過來的龍脈,到處亂竄。而其中有一團,黑得發亮,正朝這座廟埕、朝劉孟翰站著的地方,聚攏過來。它不像別的煞那樣亂淌。它有方向。它繞過了塌牆,繞過了樁腳,繞過了那口灶,直直往劉孟翰腳底下淌,像認得路,像找了很久,終於找著了。
我想起江婉柔四年前跟我描過的,那座假廟塌掉的夜裡,一筆沒人接、沒人還、被人硬賴掉的帳,從一堆枯草裡浮起來,散進了空氣,連她那雙眼,都跟丟了它的去向。
是那一筆嗎?找了四年,這一夜終於找回了主人頭上?
還是,只是這一夜滿島亂竄的煞,恰好,往這裡淌?
我分不出來。可站在那團黑氣底下的人,我認得。
劉孟翰也覺出來了。他臉上那層淡,裂了一道縫。他大概「看」不見那筆帳,可他這種人,對「危險」的鼻子,比誰都靈。他這一輩子,靠的就是這隻鼻子。哪裡要塌了,哪裡要出事了,哪裡的火快燒到自己腳邊了,他總能比別人早半步聞出來,早半步抽身。
於是他做了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一件事。
他一把揪過身邊一個塗臉的樁腳,另一隻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個紙紮的小人。紮得很精細,關節、眉眼,做得仔仔細細,連那小人衣襟上的褶子,都紮得清清楚楚。那是程鶴年生前,替他下足了法、留著保命的最後一道符,貼身帶了不知多少年。他揣它揣得那麼熟,摸出來的手一點不抖。
以恩跟我提過程鶴年這門手藝。說那風水師紮的替死草人,是這一行裡最陰、最狠的一路。你只要把小人往一個活人懷裡一按,念一句起頭,那本該落在你頭上的帳、你頭上的災,就順著那小人,轉到懷裡那個活人身上。乾乾淨淨,一絲不沾自己。天要收你,你就推個人出去頂;災要落你頭上,你就找個活人替你站著。
劉孟翰自己不會這門手藝,可他不需要會。程鶴年早替他把咒都下好了,他只要把那小人往活人懷裡一按,念出那句起頭。
替死。
他要把那筆追上來的帳,再一次,轉到旁人頭上。
他轉了一輩子。那六個樁腳、程鶴年……每一次都有人替他扛,他抖乾淨了鞋底,走。連身上這具最後的草人,都替自己留好了。
「你當這一套,」我看著他,「還能再用一次?」
那個被他揪住的樁腳,塗著半張神將臉,眼睛裡是那種被廟吃空了的茫然。
他也曾經是個人。也許有過爹娘,有過一頓想回去吃的飯。也許某年某月,他也是個好端端走在路上的活人,只是走岔了一步,撞進了這座假廟,就被熬乾了魂,剩下這麼一具空茫的殼,站在這裡,正要替劉孟翰,扛下那一筆不屬於他的天債。
他不知道自己要扛什麼。他連自己叫什麼,都早忘了。
我沒有去攔劉孟翰的手。我攔不住,也不必攔。
我結起了印。
那印,我沒對著劉孟翰。我對著那個快被他當成替死鬼的樁腳。
「回家吧。」我說。
那道溫的光,從我掌心漫出去,籠住那個塗臉的人。他愣了一下,像是很久很久,沒有人跟他說過這兩個字了。那半張神將臉底下,有什麼東西,很輕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遠很遠的、有一盞燈、有一頓飯、有人等他回去的某個地方。然後,在光裡,他散了,散成光,回了家。
我沒有替以恩報仇。我只是,把一個快被人拿去墊背的魂,送回了家。
可就這一下,劉孟翰手裡那道替死,落了空。草人還捏在他手上,承接的人,沒了。你要把災轉出去,總得有個活生生的懷抱接著。那個懷抱,剛剛,回家了。
他盯著那個樁腳散成光的地方,臉上頭一回有了東西。他惱了。他這輩子,還沒見過有人跟他搶「替死鬼」。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滿地都是,他要多少有多少,怎麼會有人,特地,來把它送回家。
「一個賠錢貨而已。」他冷笑,另一隻手已經探向旁邊第二個樁腳,「這座島底下壓著幾十萬條回不了家的,隨便哪一條,都能替我扛。妳今天渡一個,我明天買十個。一條的行情,還不到一頓飯錢。」
他這輩子就信這個:命是可以買的。
命是可以買的。這句話,我半個月前才親眼領教過。
半個月前,江婉柔那個死黨,小滿,資科系那個全校都認得的校花,把她那三台筆電,架在了我們的據點裡。
她一雙手不會通靈、不會結印、連鬼都看不見。這滿島的黑,對她來說全是空氣。可她看得見一樣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錢。
「以恩學長是我直屬學長。」有一回江婉柔勸她歇歇,她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劈啪響,「一筆一筆,都記在帳上呢。」
她挖得太深。深到那筆錢繞不過她,深到海那頭的網,覺出了背後有人在啃。假廟怎麼洗錢、建設公司怎麼替死人「還在世」地領補助、那張跨國網怎麼拿活人的命換珠子換牆,她一條一條,全攤在了光底下。
於是這個「賠得起卻不肯扛」的人,做了他最擅長的事:花錢,買一條命。
他不惜重金,往海那頭遞了話。他從不自己動手,這回也一樣,請蠱師的手,替他辦一件事:給一個查帳查得太勤的麻瓜姑娘,下一道要命的蠱。訂金早付了,貨還沒交。他連要一條人命,都是掛在帳上、等著人替他去收的一筆買賣。
這個價,他是當著我的面開的。我心裡就記下了這一筆。
「我最看不順眼的,」他一字一頓,還是那副把人按在地上的嘴臉,「就是你們這種——明明賠得起,卻要自己扛的傻子。」
「你說得對。」我說,「這座島底下的冤,我一輩子,也渡不完。」
「可我不用渡完所有人。」我看著他手裡那具剛空掉的草人,「我只要,不讓你這一具草人,接上人。」
「那是程鶴年生前,替你紮的最後一具。」我說,「他死了。枯成一具空殼,死在你上一次的替死裡。沒人再替你紮第二具了——這門手藝,跟他一起埋了。」
「你手上這具,剛空了。就這一瞬——你賴無可賴。」
劉孟翰探向第二個樁腳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那點惱,這才化成了怕。他忽然明白過來:那具草人得「趁熱」用。承接的人剛沒,那道替死的法,就懸在半空裡,接不上人,也收不回。他手裡捏著一具空了的草人,那筆追上來的帳,正一寸一寸往他頭上壓。而他,頭一回,沒有活人可推。
「不對……」他往後退,皮鞋在瓦礫上打了個滑,「這帳……不是我的……我早就轉出去了……」
轉出去了。四年前,他就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我沒有再接話。
我想起三哥在那頂樓對他說的話:你敢拿身邊的人去墊,我不敢。
我沒有動手。我一根手指頭,都沒碰他。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像他四年前,抄著手,看著別人替他去死那樣。這一回,換我,抄著手,看著他,沒有人可推。
他繼續往後退,退進了那一團黑壓壓的煞裡。那團煞,是他自己養的樁腳剛才餵出來的,是這一夜滿島翻起來的,是他這輩子踩在多少人身上存出來的,全糊在一塊,分不清哪一股是哪一股。他伸手,想抓住點什麼,抓了個空。那雙亮得沾不上灰的皮鞋,又在瓦礫上一滑。
然後他就那麼,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枯了。皮貼著骨,最後乾成一具再兜不住一口氣的空殼,跟江婉柔描過的程鶴年、跟以恩描過的那個風水師,一模一樣。他推出去的那隻手落了空,那筆帳就順著那隻空手,原路,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就這樣。
沒有雷,也沒有一隻手從天上伸下來,點他的名。一個賴了一輩子的人,在一個亂糟糟的天光裡,倒在自己那雙擦得太亮的皮鞋上,死了。跟那一夜,滿島倒下的成百上千個人,看不出有什麼兩樣。
我站在那片天快亮的廟埕上,站了很久。
我以為,親眼看著這個人死,我會痛快。我沒有。我只覺得很累,也很空。那個一直讓我握著拳頭的東西忽然不在了,我這拳頭,反而不知道該往哪擱。
是老天,終於記起了那筆賴了四年的帳,一分不少討了回來?還是他只是在一個煞氣亂竄的夜裡,自己走到了頭?
我分不出來。
我這雙眼睛,號稱看得見帳。可我現在,一點都不敢確定:剛才罩下來的那團黑氣,到底是老天派來收他的,還是我在這裡站了太多年、太想看見它,才把一夜亂竄的煞,看成了一筆替天行道的帳。
我太想要那筆帳是真的了。太想要這世上,真有一個地方,是賴不掉的。
也許真有那麼一本帳,記著他。
也許,這座島上,有那本帳的,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
「以恩。」我對著那口我看不見、卻知道他在底下的井說,「劉孟翰……死了。」
我沒有說「你的仇報了」。因為我不敢說,這,算不算報。
「我沒動拳頭。」我只說,「我只是,渡了一個快被他拿去墊背的魂。這一件事,我認。旁的——我不敢認。」
天,又亮了一分。
老城這一帶的廟,還剩幾盞燈,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固執地,亮著。塌了那麼多,燒了那麼多,可到底,還剩幾盞,沒滅。
我抹掉臉上的灰,轉身,往中樞的方向,走回去。
那裡還有一場真正的仗,在等我。還有一個查了三個月帳、被這個死人買了命的姑娘。我得趕在那道蠱交貨之前,回到她身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