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翎倒下之後,那道通往中樞最深處的門,開了。
那道門,不是被誰推開的。是他一垮,撐著這片地方的什麼跟著鬆了,那道門就自己往裡陷了進去,露出後面一口更黑的深。
我蹲在他倒下的那塊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膝蓋底下的石頭把涼滲進骨頭,久到那點噁心沉下去,沉到胃底,結成一小塊又冷又硬的東西,硌著。我知道我得起來。門開了,路在那,我沒有蹲著哭的餘地。
然後我扶著膝蓋站起來,走進了那道門。
門後面,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黑的地方。
這片黑,我認得。
眼睛救回來以前,我在這麼黑的地方,住過整整四年。有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講過:我怕它回來。夜裡我留著燈睡,怕的就是哪天一睜眼,眼前又是這一片,罩上來,這回賴著不走。
我怕了這麼多年的東西,這時候就實實在在堵在我面前。
這裡沒別人。我掉頭走了,一輩子沒人會知道。
我沒掉頭。
比夢裡那片黑還黑。夢裡那片黑,好歹還有以恩,還有那幾十萬張擠在一起、等著回家的臉。再黑,也是有人的黑。這裡什麼都沒有。這裡是黑的芯,是這座島壓在最底下、鎮著整條海洋龍脈的那口井。
我往下走。石階濕,摸上去滑,一層薄薄的、涼涼的東西糊在石頭表面,不知道積了幾百年。我貼著壁走,腳底探一級才敢落一級,探到了、確定踩實了,才把重心挪過去。走沒幾步,回頭一看,門口那點光已經細得像一條線,再幾步,連那條線都不見了。四面八方全是黑,黑到我伸手看不見自己的手,只能靠指尖去摸牆。牆是濕的,是冷的,那冷不是石頭的冷,是幾百年沒見過太陽、沒進過一點活氣的那種冷。
那黑也不是普通的黑。普通的黑,眼睛待久了總能摸出個輪廓。這裡的黑不給你適應。我睜著眼跟閉著沒兩樣,到後來甚至分不清眼睛是開是閉,得抬手摸一下眼皮,才確定它是開的。人在這種黑裡待久了,會連自己還在不在,都得靠摸牆那隻手來證明。
越往下,那股極陰的寒越往骨頭縫裡鑽,鑽到後來,連牙根都是冷的。我喘一口氣,那口氣進了肺,涼到胸口深處,半天化不開。石階不知道有多少級。我數到後來就不數了,數字只會讓我更慌。我只管一級一級往下探,探得腿都麻了,也還沒到底。
我這才真正明白,以恩這四年,是守在什麼地方。
是守在這裡。一個人。
我試著喊了一聲。就一個字,喊他的名。聲音一出口就被那片黑吃掉了,連個回音都不給我。喊在這裡,聲音出去,什麼都不回來。我又喊了一聲,還是一樣。這底下靜得不對勁。那不算安靜。是死。連鬼都沒有。我收了半輩子歹物,走到哪都是一身好兄弟跟著,蹲廁所都有人排隊,還是頭一回站在一個連鬼都不肯來的地方。
四年裡,連個能聽見他說話、能跟他吵兩句嘴的鬼,都沒有。
我站在那片死裡,忽然懂了他為什麼那麼想我。這底下太黑、太靜,靜到一個人待上四年,會忘記自己還會說話,忘記自己本來還連著另一個人。他得抓著那條夢線,才記得世上還有一個人認得他的聲音。
我試著去找那條夢線。
這四年,只要我一閉眼、一伸手,那條線就在。它就掛在那,不用找,手一探就摸得著。它是我睡前最後一件事、醒來第一件事。摸上去像一根曬過太陽的舊棉線,溫的,還帶著點毛。有時候夜裡我半夢半醒,手指還會下意識地捻一捻它,像小孩捻著被角。我握著它睡了四年。它是老天算錯的一筆,是我跟以恩之間,唯一還連著的東西。多少個熬不下去的夜裡,是這根線撐著我睜眼到天亮的。
這一次,我閉上眼,照著這四年的習慣,往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方向一伸手——
指尖在半空裡撈了個空。
我愣了一下,又伸了一次。還是空的。我張開手,五根指頭在黑裡撥,撥來撥去,什麼都沒摸到。那個位置,那個我閉著眼都摸得著的位置,空了。我不信,我把手往那片黑裡探得更深、更遠,探到肩膀都伸直了,指尖劃過的還是一片空。什麼都沒有。連那根線曾經在過的痕跡,都沒有。
我這才發現,我這隻手,已經替我先慌了。它還維持著握線的樣子。虎口微微含著,像手心裡本來該有一根線。握了四年,握出了肌肉的記性。手比腦子誠實。腦子還在騙自己「再找找、再找找」,手已經知道沒了,可它改不掉那個姿勢。
「別找了。」
那個聲音,從井的最深處浮上來。宋見深。
他就站在那片黑的正中間,站在以恩守著的位置上。他站得那麼自然,像那個位置本來就該是他的,像四年的守,只是替他先暖了個座。
「那條線,我替妳斷了。」他說得很平,像在報一件早就辦妥的公事,「一條老天算錯的線,本來就不該有。我只是把帳算回正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