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
第 143 回

清場的火

《守燈人》 · 回目錄

那把桃木劍,我半年前就認得了。

那陣子,海那邊來過一群道士。跟蠱師不一樣,跟宋見深也不一樣。他們不撿魂,不佔魂,不搶魂。他們是來「清場」的。一劍下去,管你是魂、是煞、是塗了臉的樁腳,一律清成灰。

我那時候管他們叫「清場的人」。

他們有他們的道理。在他們眼裡,這座島病了,病得沒救了,底下那口井、那幾十萬冤魂、那些拿活人餵鬼的爛廟,全是爛肉。爛肉就得剜,剜乾淨了,才長得出新的。他們不恨誰,也不貪誰的東西。他們就是嫌髒,要把這一整片髒,連根燒了。

打頭陣那個冷臉道士,覺醒這一夜,也來了。

我原先最頭疼的就是他。

蠱師的灶、宋見深的網,我好歹能算,能繞,能從縫裡摸東西走。可這個道士不一樣。他清得太快,太乾淨。我送到一半的魂,他一劍掃過來,連家都回不了,直接散成灰。他跟我,走的是兩條死對頭的路。

可那一夜,這把我最頭疼的火,燒到後半夜,卻替我燒掉了一個更麻煩的東西。

那個更麻煩的東西,叫塗臉樁腳。

這是海那頭最下作的一手。他們不夠人手,就在這座島上,找活人當樁腳。找那些走投無路的、欠了一屁股債的、被人拿捏住把柄的。給他們臉上塗一道東西,塗上去,人就不是人了。眼神空空的,聽海那頭一句話,就往前撲。你砍他,他不怕疼;你想救他,他一張嘴先咬你一口。

那是活人。是被人塗了臉、當柴燒的活人。

蠱師那口灶後頭,跟著一整批這種樁腳。灶要往前推,就驅著這批塗臉的活人,往我們的防線上撞。撞死一個,添一個。他們不心疼。在他們眼裡,這些活人跟灶裡熬的料一樣,都是燒完就扔的柴。

那一夜,最難打的就是這批人。

歹物我能渡,鬼我能收。可這批塗臉樁腳,是活人。我這雙手對一個活生生、被塗了臉的人,使不上勁。那底下是一張張活人的臉。有一個,我認出來了,是城西一個賣菜的。半年前我還跟他買過一把空心菜。這一夜他臉上塗著那道東西,眼神空空的,舉著刀,往毓君身上撲。

毓君也認得他。她扛著刀,愣是砍不下去。

「靠……」她一邊擋一邊罵,聲音發抖,「這是阿財啊……賣菜那個阿財……」

「毓君,退開!」

「他上個月還多塞我一把蔥!」

「妳先退開——」

「妳叫我砍他?」她朝我吼,「妳叫我砍阿財?」

我回不了她。砍下去是殺活人。不砍,身邊的人就要被他們一個一個撕開。我們幾個,那半夜,卡在這個死結上,動彈不得。

解開這個死結的,是那個冷臉道士。

他大概也看見了那批塗臉樁腳。

在他眼裡,那是髒。他不管你這阿財從前賣不賣菜,不管你這樁腳背後欠了誰多少債。他眼裡只有一樣:這片黑裡混進來的東西,該清。

他一劍揮過去。

那道桃木劍的火,掃過那批塗臉樁腳。塗在他們臉上的那道東西,「嗤」地一下,被燒掉了。

我原以為那些人會化成灰。

沒有。

那道火,燒的是塗在臉上的東西,不是人。塗臉那道降頭,本就是硬糊在活人身上的——道士那把清場的劍,專清這種硬糊上去、不屬於這副身子的髒。火過處,臉上那道東西一化,底下那張活人的臉,就露了出來。

阿財「啊」地一聲,栽倒在地。他摀著臉,眼神一點一點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自己手裡那把刀。

「我手上這什麼。」

沒有人回他。

「我剛剛在幹嘛。」他抬起頭,「我剛剛是不是在幹嘛。」

「阿財。」毓君說。

他看著她。

「你手上那把刀,放下來。」

他放下來了。

一整批塗臉樁腳,被那道火,一個接一個,燒回了人。

我沒去謝那個道士。他也不需要我謝。他清完那片,收了劍,冷冷地掃了我一眼,繼續往前,去清下一片他看不順眼的髒。

我們還是死對頭。天亮以後,他大概還是會嫌我渡魂太慢、太黏、太不乾脆。可那一夜,我們背對背,各清各的髒。誰也沒替誰。

阿財後來被毓君一把拖到廟埕後頭去了。她拖著他,一路罵:「你他媽的別再欠錢了聽到沒有——你這條命今天撿回來的——」罵著罵著,她自己眼睛就紅了。

那道火有一樣邪門的地方:颱風的雨澆得再大,它就是不熄。雨點砸進火裡,嗤嗤地冒白煙,火卻半分沒矮下去。那是清場的火,連老天的雨都澆不滅。

後半夜,塗臉的樁腳清完了,那個冷臉道士領著他那幾個人,不往前線去,掉頭往城底下那口井的方向走。

我這才看明白,塗臉的樁腳、蠱師那口灶,在他們眼裡都只是皮。他們渡海找了三代,衝的是井底那幾十萬冤魂,還有那幾座拿死人餵了幾百年的爛廟。那口井底下壓著的,是三百年前這座島上一場沒人認帳的屠殺,幾十萬個死了沒人收的島民。在那道士眼裡,那是一整座島爛到根的膿。膿就得剜。剜乾淨了,島才長得出新肉。

膿底下還壓著一個正主。那才是他們三代人渡海過來,真正要抹的。可他們連那尊正主的面,都沒見著。

他們走到半路。

那一夜,冷了下來。

那股冷跟颱風不一樣。它打從那口井、打從這座島最老最深的地方,一寸一寸滲上來。整座島像有誰睡了三百年,翻了個身。廟埕上的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不點自暗。

我渡魂渡到一半,手上一僵。那尊神我沒親眼見過。可我認得那股氣,威嚴,也蒼涼,是一個提過刀、又在老廟裡黑著臉坐了三百年的東西,才壓得出來的沉。

祂沒有現形,也沒下場動一根手指。祂只在那口井前頭,擱下一道看不見的界。

那幾個渡海來的道士,走到界前面,過不去了。桃木劍的火再旺,砍上去,像砍在一整座島的骨頭上。冷臉道士收了劍,抬頭往那片黑裡望。那片黑裡沒有一句話。可那意思,明明白白:

這座島的病,這座島自己扛。輪不到你們外人,來剜。

道士站了好一會。最後掉頭,領著人,退出了那片黑。

那道界合上以前,界裡頭,我覺出一樣東西不大安分。一小團,又急又燙,蹲在那尊王爺腳邊,眼睛卻一個勁往界外頭那座城裡瞟,瞟那些正在城裡挨蠱、挨刀的活人。那尊坐了三百年的王爺,把外頭的道士擋得一寸都不讓;輪到腳邊這一小團的心思,祂看見了,卻沒把牠按住。祂由著牠,惦記著界外頭那些人。

那口井,那一夜,血照樣在流。那尊王爺沒下去替誰擋一刀,也沒碰宋見深那張把整座城往下拖的網。守在井底的那個人,祂沒去拉一把。祂守的只是那道界。界裡頭該流的血,一滴沒少。

天亮以後,我跟那個冷臉道士,大概還是死對頭。可那一夜,我背後那口井,總算沒讓人一劍剜開。

守著它的是誰,那道士到走,都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