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那條命是撿回來了,可他還下不了床。
那個禮拜什麼事都沒有。沒有人上門,沒有電話,廟埕曬得發燙,連狗都躲到樹底下去趴著。我每天騎那台爛腳踏車過去,替他倒水、開窗,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發呆。
第四天,豆丁從廚房走出來,手上端著一口鍋子。
「這個不能用了。」她說。
那口鍋跟三哥一樣老。鍋底燒穿過,補過,外面一層黑得刮不下來。豆丁把它往石階上一放,那鍋子自己晃了兩下,然後開始轉。
「你看。」她用手指戳了一下,鍋子又轉了半圈,「底凸起來了。放在爐子上會自己跑。」
「他怎麼弄的?」
「乾燒。」她說,「兩次。」
裡頭傳來三哥的聲音,虛得很,還硬要講話:「那鍋子好好的。」
「你上禮拜煮麵,麵浮到爐子上去了。」
三哥沒再出聲。
我們去了老街那間五金行。
那家店窄得只剩中間一條走道,兩邊堆到天花板,電風扇、水管、掃把、塑膠椅,一路塞到最裡面。老闆坐在門口看電視,腳翹在一箱釘子上。
貨架最底下擺著兩口鍋。
一口三百八,一口四百一。
「這個。」豆丁指四百一那個。
「這個。」我指三百八那個。
我們對看了三秒。
「厚底的不會焦。」她說。
「差三十塊。」我說。
「三十塊你要幹嘛。」
「三十塊可以買三個乖乖。」
她把四百一那口鍋端起來塞給我,又去拿三百八那口。她忘了我左手沒力,趕緊接回去,自己一手一個。
「你摸。」她說,「這個比較重。」
「重就好喔?」
「重就是料多。」
「那我買一塊磚頭最重。」
老闆從電視前面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又轉回去。
初一從我頭頂跳下來,繞著地上那兩口鍋走了一圈,聞了聞,整隻蹲進四百一那口裡,尾巴捲好,剛剛好塞滿。
「這個。」祂說。
「你閉嘴。」我說。
「本大爺坐得下的才是好鍋。」
「那是煮飯用的。你睡什麼睡。」
「煮飯的鍋子睡起來最暖。」祂在裡頭挪了挪屁股,「這個有靠背。」
豆丁蹲下去,很認真地看初一在鍋子裡的樣子,然後抬頭看我。
「不行。」我說。
僵了大概二十分鐘。
豆丁跑去跟老闆借秤。老闆嘖了一聲,從櫃臺底下拖出一台生鏽的磅秤,她一口一口地秤,把數字報給我聽:一個一點二公斤,一個一點三五公斤。
「你聽到沒有。」她說,「差一百五十克。」
「三十塊買一百五十克鐵。」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難溝通。」
我們吵到老闆終於受不了,把電視轉小聲。
「小姐。」他說,「同一家做的啦。」
我們兩個一起轉頭。
「同一個廠出來的。」老闆用下巴指了指那兩口鍋,「一個貼紅紙一個貼藍紙,貼紅紙的多三十。」
店裡安靜了一下。
「那我買三百八的。」我說。
豆丁瞪著那兩口鍋,瞪了很久,最後從我手上把錢抽走,自己拿去付。
「錢我出。」我追上去。
「你出。」她把找的零錢拍回我手心,「我先付,你等一下再給我。這樣比較快。」
我到現在都沒想通那樣哪裡比較快。
問題是那口鍋的蓋子關不緊。
我們在店裡沒發現。上了公車才發現。車子一顛,蓋子就「喀」一聲,車子再一顛,又「喀」一聲。
一開始還好。過了三站,整台車的人都在看我們。
豆丁把手按在蓋子上。按了大概一分鐘,手酸了,換我按。我用右手按,公車一轉彎,我整個人往旁邊倒,鍋子往地上滑了半公尺,蓋子「哐啷」一聲彈開來,滾到走道中間。
有個阿姨幫我們撿。
「新買的喔?」阿姨說。
「嗯。」豆丁把蓋子接過來,抱在懷裡,臉紅得要命,「新買的。」
剩下那七站,她整路把蓋子抱在懷裡,鍋子夾在腿中間,一句話都沒講。
到了廟裡,我們把鍋子洗乾淨,架到爐子上。
它不會轉了。這點很好。
三哥扶著牆走出來,低頭看了兩秒。
「蓋子關不緊。」他說。
「三百八。」豆丁說。
三哥「喔」了一聲,扶著牆走回去了。
那天晚上豆丁煮了一鍋湯。水一滾,蓋子就開始跳,「喀、喀、喀」,一下接一下,整個廚房都是那個聲音。
我坐在門檻上聽著。
聽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