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
第 69 回

奶奶不肯說的事

《守燈人》 · 回目錄

城南那一夜過後,我有好幾天睡不安穩。

不是怕。那個被超度的女人,沒有再來。真正扎著我的,是她臨走前望向山邊的那一眼,還有她嘴裡那句「廟裡的神會保佑我們」,像一截極細的竹刺,扎進指腹的軟肉裡,看不見,摳不出,一碰就疼。

因為那句話,我太熟了。

「我們這一家能有今天,都是這尊老爺保佑的。」

那是我奶奶,從我有記憶起,每天天還沒亮就跪在神龕前面,一面上香一面念的話。一樣的口氣,一樣把全家的命,全押在一尊神身上。

那個女人盼著盼著,盼到爛在了巷子裡。

那我家呢?我家那尊「老爺」,後來去哪了?

我撐到週末,去車站買了一張回家的票。

我家在中部一個小鎮。火車坐了三個多鐘頭,越往南,窗外的樓越矮、田越多,最後只剩一片一片曬得發白的稻田,和幾根歪歪斜斜的電線桿。

下了車,鎮上那股味道就撲上來了,曬穀的味道、廟裡沒燒完的香、還有排水溝那種悶悶的、我閉著眼都認得的味道。我在這裡長到十四歲。可站在月台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拐進那條從小住到大的舊巷子,我才看清楚,這個我當年逃也似地離開、跑去台北唸書的家,比我記憶裡還要更破更舊,也更沉。牆皮一塊塊剝落,鐵門鏽成了黃褐色,門口那盆奶奶最寶貝的桂花,半邊枯死,剩下的半邊也蔫著,葉子捲得像燒過。

從巷口走到我家門口,總共不到兩百公尺。這兩百公尺,我走得渾身不自在。

巷口那間麵攤,是我從小吃到大的。老闆娘陳阿姨,以前每回見我,隔老遠就笑著喊「阿婉——來吃麵喔——」,還會偷偷多給我一顆滷蛋。這天她也在,正低頭撈麵。我一開口叫「陳阿姨」,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分明是認得我,才僵住的。那笑硬生生凍在半路,跟著她很快低下頭,假裝在撈麵,撈得比誰都認真,就是不肯再看我一眼。我站在攤子前,那句「來一碗」卡在喉嚨,硬是嚥了回去。

對門的阿伯,坐在自家門口搖扇子。看見我走過來,他把臉一撇,望向巷子另一頭,當作沒瞧見。連平常見了誰家小孩都要唸兩句的鎮上長輩,這回連句話都省了。

最讓我心裡發涼的,是阿明。

阿明是我從小的玩伴。以前我們兩個天天泡在廟埕,捉迷藏、放沖天炮、偷廟公的供品分著吃。他這時候剛好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菜。我下意識想喊他,抬起的手還沒揮,他已經先看見我了。

他腳步一頓。

然後我親眼看著他,很快地、很自然地,往旁邊那條窄巷一拐,走了。像躲一件不乾淨的東西那樣,躲我。整套動作順得很,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了。

我站在巷子中間,手還舉在半空,慢慢放下來。

從前我只以為,是我家「出了事」、敗了、窮了,人家才不愛搭理。可小時候有一幕,我一直沒往心裡去,這時候卻自己浮了上來:有一年廟會,全鎮的人都往廟埕擠,唯獨到我家門口那一段,人潮會悄悄散開,繞一個小圈,誰都不肯踩過去。連小孩來我家玩,做母親的都會在門口探頭探腦,像在確認什麼,才肯放人進來。

那時候我只覺得大人囉唆。現在想起來,背脊發麻。

奶奶聽見開門聲,從廚房探出頭。看清是我,她先愣了半天,跟著滿臉的皺紋一齊笑開了。

「阿婉!妳怎麼突然回來——」她在圍裙上急急擦了兩下手,小跑著迎上來,「吃飽沒?瘦了瘦了,台北的東西是不是都吃不慣——」

我眼眶一下就熱了。

「奶奶,」我伸手抱住她,她身上有灶火和油蔥的味道,「我回來看妳。」

那天晚上,奶奶在廚房忙了半天,端出滿滿一桌我從小愛吃的菜。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聊我的課、我的室友(我當然沒說我三更半夜都在外頭做什麼)、聊鎮上誰家娶媳婦、誰家又出了什麼事。一切都很尋常,尋常到我幾乎要把那截竹刺忘了。

直到我洗完澡,路過神明廳。

那個從我十四歲起就空掉的神龕,還空著。

只是這一次,我這雙不一樣的眼睛,看見了一些十四歲的我看不見的東西——那空掉的神龕四周,纏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灰氣,永遠掃不乾淨。神桌的木頭縫裡,滲出一種味道,我在城南那條死巷裡聞過。

那不是「神走了」該留下的乾淨。

那是「神走了以後,別的東西趁著空門溜進來」的髒。

那盤水果,是飯後奶奶特地切的。我一邊吃,傍晚那兩百公尺又爬回我腦子裡。

他們不是瞧不起我們。

他們是怕我們。

「奶奶,」我端著那盤切好的水果,走到她身邊坐下,盡量把語氣壓得很輕很隨意,「我問妳一件事。」

「嗯?」她戴著老花眼鏡,正就著燈,縫一件舊衣。

「我們家神明廳那尊神,」我說,「以前那尊『老爺』,後來……到底怎麼了?」

奶奶縫衣的手,停住了。

廳裡的電視還開著,一個綜藝節目正笑得熱鬧。可就那麼一瞬,我覺得整間屋子的聲音都被抽乾了,只剩牆角時鐘的滴答。

「沒怎樣。」她隔了好一會,才重新低下頭去縫,聲音輕飄飄的,「老了,送走囉。神也是會老的。」

「神不會老。」我盯著她,「奶奶,妳跟我說過,是祂『不要我們了』。」

奶奶的針,戳進了指頭。

她「嘶」地倒抽一口氣,把手指塞進嘴裡吮了一下。可她眼睛沒去看那滴冒出來的血,她在看我。那神色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慌,還有痛,底下還壓著一種很深、很沉的怕。

「阿婉,」她的聲音抖了起來,「妳……妳這陣子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

「妳是不是,」她放下針線,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緊,指甲都掐進我肉裡,「開始看得到那種『不乾淨』的東西了?」

我整個人僵住。

我從沒跟奶奶提過。從沒跟任何人提過。可我奶奶,只掃我一眼,就全知道了。

「奶奶……」我聲音直發抖,「妳怎麼會知道——」

「別看。」她忽然激動起來,張開手臂緊緊把我摟住,整個人都在顫,「阿婉,聽奶奶的話,看到什麼都別理,都當做沒看見。別去摸,也別去問,什麼都別管——」

「妳越看,它就纏得越牢;那筆帳,妳越去問,它就追得越緊——」

話說到一半,她像被自己嚇著,猛地噤了聲,臉色「唰」地褪成一張白紙。

「什麼帳?」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奶奶,什麼帳?我們家到底欠了什麼?那尊神為什麼走?這些年為什麼一樁一樁敗得這麼不明不白,爸爸的生意、那幾場車禍官司、還有妳的病,這些是不是,都跟那筆帳有關?」

奶奶看著我,嘴唇哆嗦著,眼淚一顆接一顆滾下來,砸在她手背的老人斑上。

「奶奶求妳,」她哭著,「別再問了。有些事,妳知道了,只會更慘。妳爺爺臨走那一晚交代了一輩子,這件事爛在我們肚子裡就好。千萬別讓你們這一輩,再沾上。」

「我把妳養得遠遠的、送妳去台北讀書,就是要讓妳離這個家、離這筆帳,越遠越好。」

「結果……」她抖著手,摸上我的臉,滿掌都是老淚,「結果它還是找著妳了,是不是?」

我什麼都答不上來。

我只能任由奶奶抱著我,在那個空掉的神龕底下,哭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