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
第 117 回

妳得認

《守燈人》 · 回目錄

江婉柔是聰明人。

她那雙眼睛,看得見我看不見的層次。這半年,她也看出來了,我每次「剛好知道」陸翎要打哪一台,都是在睡過一覺、走過一場夢之後。

別人看不出來。可江婉柔不一樣。她當過以恩的眼睛,她比誰都清楚,以恩在最底下,是怎麼一副樣子。

她忍了很久。

我看得出她在忍。有好幾回,她話到嘴邊,看我一眼,又嚥了回去。她替我添飯,也把我熬夜的黑眼圈,看在眼裡,卻一句都不問。

她忍到那天晚上。

那晚我又要睡了、又要進夢了。她坐到我床沿,一手按住我肩膀,沒讓我躺下去。

她的手不重。可那一按,我就知道,她今天不打算再忍了。

「學姊。」她說,「妳的情報,是從以恩學長那裡來的,對不對。」

我沒說話。

「我猜到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壓得很穩,「妳每次要『看』陸翎下一步之前,都會先睡。醒過來,就什麼都知道了。妳是進夢,問他,一句一句挖出來的。」

我還是沒說話。

江婉柔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手。

「陸翎那張網底下的東西,」她說,「以恩學長看不見。那時候,我當他的眼睛,替他看。就是那陣子,我把他看透了。」

她頓了頓。

「他寧可自己多扛一點,也不肯讓身邊的人,替他分半分。」她說,「就算只是替他分一分,他都要跟妳急。」

「所以妳每問他一次,」她抬起眼看我,「他就替妳多背一分。」

「妳知道的吧。」她看著我,「妳一定知道。」

「我知道。」我終於開口,喉嚨發緊,每個字都磨得生疼,「可是江婉柔,我不問他,就守不住那些台,也守不住台底下那些人。我不問他,明天廟埕上,就要躺人。」

「陳伯躺下去的時候,我在旁邊。」我說,「那個半邊臉毀了的年輕人,我也在旁邊。江婉柔,我不能再看著人,一個一個,在我面前躺下去了。我不能。」

「那他呢?」江婉柔說。

我張了張嘴。

「他早就……」我一開口,聲音就發抖,「他早就回不來了。他還能撐多久,本來就是那個數。我多問幾句、少問幾句,改得了什麼——」

「改得了他撐到哪一天。」

江婉柔一句,就把我頂了回來。

「妳心裡有桿秤。」她說,「妳每次問完他,回過頭,都不敢看鏡子。我看見過。有一回妳從夢裡醒來,走過穿衣鏡,妳把頭別開了。妳不敢看。」

「妳說改不了,」她看著我,「妳自己信嗎?」

我一下子接不上話。

那面鏡子。我以為沒人看見。

「我是替他多算的。」我聽見自己在辯,聲音卻越辯越虛,「我算得越細,能救的人就越多,他……他也會希望我這麼做。他要是知道,他一定會叫我去問——」

「對。」

江婉柔的眼睛紅了。可她一個字都沒鬆。

「他一定會叫妳去問。」她說,「因為他就是那種人。妳明明知道他會點頭,才敢一次一次去挖他。」

她停了一下。

「妳挑的,是那個永遠會為妳點頭的人。」

那句話,比什麼都準。

準得我後頸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來。

「妳為了不讓別人死,」江婉柔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一夜又一夜,去挖一個本來就在燒盡的人。」

「學姊,妳有沒有想過——」

她看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妳這樣,跟那些逼著守燈人拿命去換太平的人,到底差在哪裡?」

那句話落下來,我從後頸,一路涼到腳底。

可同樣一句話,從江婉柔嘴裡說出來,我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因為江婉柔,是這世上,除了我以外,也真心疼以恩的那一個。

「我不知道。」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散在半暗的房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問,明天就有人死。問,他就少撐一天。」我把臉埋進手裡,「江婉柔,這兩頭,我怎麼選都是錯的。我選了半年,選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對的。」

江婉柔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過手來,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可她握得很緊。

「我不是要妳現在就停。」她說,聲音放得很低,「我知道妳停不了。這仗還在打,台底下那些人,還等著妳守。我要是妳,我也停不了。」

「我只是要妳,」她說,「別再拿『為了救他』,來哄自己了。」

「妳在用他。」

她一字一句。

「這件事,妳得認。」

她停了一下,讓那三個字,沉到底。

「認了,妳才會知道——」她說,「總有一天,這筆帳,妳得還。」

我沒有再辯。

那天晚上,我沒有進夢。

我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看那片黑淡下去,直到窗簾透白,直到天大亮。整整一夜,那扇通往他的門,就擺在我一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我沒去推。

不推那扇門,是我這半年,唯一一次,替他做的事。

江婉柔那三個字,「妳得認」,在我耳邊,響了整整一夜。一遍比一遍輕,可是一遍比一遍沉。

那天晚上,江婉柔勸完我,沒回自己房。

她坐在走廊那頭,撥了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小滿。

這事是江婉柔隔了很久,才斷斷續續講給我聽的。她說那晚她勸完我,心口堵得難受,忽然就想起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也「停不下來」、也「拿命往裡衝」的人。

「小滿,」她在電話裡說,「妳先停一停。」

海那頭那張網,發現有人在啃他們的錢了。這半年,小滿順著劉氏建設那條錢,一路啃到人家家門口。以前那頭沒人管,她進出都沒人攔。可這陣子,那頭亮起了燈,開始回頭查,查是誰在啃,查那雙手是誰的,查那台電腦擺在哪,還要查那個人,住在哪。

「他們在追妳。」江婉柔說,聲音壓得很急,「他們在查妳的位子。妳一個看不見鬼的人,萬一被他們摸到門上——」

電話那頭,小滿笑了一聲。

那笑聲,還是校花那副亮堂堂的樣子,一點沒變。

「我知道啊。」她說,「所以我搬家了呀。換了台新機器,把之前的足跡全清了,連我用哪家的網、哪個時段上線,都改了。他們追到的那個門牌,是空的。我早不住那了。」

「小滿——」

「而且我還在他們系統裡,留了句話。」小滿的聲音裡帶著笑,「我跟他們說:看得到我啃,看不到我是誰吧?慢慢找。」

江婉柔在電話這頭,急得聲音都變了。

「妳收手。」她說,「這不是好玩的。學姊那邊查的是鬼,起碼還有法器、有家神護著。妳呢?妳看不見鬼,妳連對方是什麼都不知道。妳手裡就一副鍵盤。他們要真找上門,妳拿什麼擋?」

「妳會出事的。」江婉柔說,「我不想連累妳。這本來就不是妳的仗。」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然後小滿開口了。

她的聲音,第一次沒了那副亮堂堂的皮。

「江婉柔,」她說,「以恩學長,是我的直屬學長。」

「妳大概不知道,」她說,「他平常那麼兇一個人,罵起學弟妹來眼睛都不眨。可我大一那年,選錯了課、被當、蹲在資電大樓的樓梯間哭,是他找到我,一句沒罵,蹲下來,把他自己的筆記,一頁一頁講給我聽。」

「他把我當親妹妹。」小滿說,「這種學長,一輩子碰不到一個。」

「他死了。」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妳們看得見鬼的,替他去守那些台、守那些人。可我看不見鬼。我什麼鬼都看不見。妳讓我去守台,我連歹物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看不見你們那些鬼,」小滿一字一句,「可我看得見這些人,我看得見這些人,喝以恩的血,喝得多爽。」

「他們拿以恩學長,拿那麼多守燈的人,換成一筆一筆的錢,洗白了,塞進自己口袋。我一台電腦查過去,那些數字,就是他的血。」

「妳讓看得見鬼的人,去打鬼。」小滿說,「那看得見錢的我,就打錢。這是我唯一打得動的地方。」

「妳讓我收手,等於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喝,一口一口喝,還喝得那麼爽。我做不到。」

江婉柔在電話這頭,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她才問:「妳不怕?」

小滿又笑了。

還是那句。那句她越危險、越掛在嘴上的話。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她說,「萬一成功怎麼辦。」

「所以不能停。」小滿說,「都追到這裡了,停下來,才叫虧。」

江婉柔掛了電話,在走廊那頭,坐了很久。

她跟我說這段的時候,說到最後,眼睛紅了。

「學姊,」她說,「那天晚上,我勸了妳們兩個。我勸誰,誰都不聽。我這雙眼睛看得見鬼,看得見那麼多層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可我勸不動,我最想護的兩個人。」

那天晚上,我沒有進夢。

小滿,也沒有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