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
第 70 回

它還是找著妳了

《守燈人》 · 回目錄

那天後半夜,我睡不著。奶奶哭著抱我那句「它還是找著妳了」,在我腦子裡繞了一整晚,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爬起來想倒杯水。老家的夜深得可怕,靜得只剩牆上時鐘的滴答,和奶奶房裡隱隱約約的鼾聲。我摸黑走過客廳,經過神明廳的時候,鬼使神差地,腳步停住了。

那個空掉的神龕,在黑暗裡看不清,可我知道它在那。四周纏著的那層灰氣,這時候黑暗中反而看得更清楚,淡淡地浮著。

我的目光,落到神桌底下。

那裡有一個舊櫃子。從我有記憶起,它就上著一把鎖。奶奶再三交代,不准我碰。小時候我問過一次那裡面是什麼,奶奶的臉一下子沉下來,那是她唯一一次對我大聲,我嚇得再也不敢問。

我蹲下去。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手就伸過去了。

那把鎖,不知什麼時候鏽開了。我一碰,鏽掉的鎖梁「喀」地一聲,斷成兩截,掉在地上。那聲音在死寂的半夜裡響得嚇人,我整個人一僵,回頭看奶奶房門,沒動靜。

我拉開櫃門。一股陳年的、木頭發霉混著香灰的味道,撲了出來。

裡頭是一疊用紅布包著的東西。那紅布已經褪成暗暗的枯紅色,邊角脆得一碰就掉屑。我把最外那層揭開,底下還裹著一層,一些泛黃捲邊的舊照片,和幾本線裝的、寫滿毛筆字的舊冊子。

我先抽出那疊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一個老人。我從沒見過他,可我一眼就認出來,那眉眼間的神氣,是我爺爺。

只是照片裡的他,跟我記憶裡那個坐在藤椅上、話很少、對我卻很溫和的爺爺,完全是兩個人。

他穿著一身我看不懂的衣裳,像道袍,又像法衣,衣襬上繡著我不認得的紋路。他站在一座廟前,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捧著一件法器,那樣式和毓君背包裡那個保溫罐有幾分像。

可最讓我發毛的,是他的表情。

那張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兇。是一種……很冷、很穩,還很有把握的神情。像一個手裡握著別人生死、卻半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人。

我一張一張往下翻。有的是爺爺站在一群人前頭,有的是他在主持某種法事,還有的,是他站在一堆跪著的人中間。每一張裡的他,都是那副樣子,高高在上,神色淡然。

翻到某一張,我的手停住了。

他身後那座廟的飛簷上,掛著一串紅燈籠。

那燈籠的樣子——

我說不上來為什麼。我這輩子沒去過那座廟,可我盯著那串紅燈籠,心口莫名其妙地一縮。捧著照片的手,指尖先涼了下去,一路涼到手腕。

我放下照片,去翻那幾本線裝冊子。

那些字我大半翻不懂。滿紙密密麻麻的符、咒,還有一個接一個的人名,一頁又一頁的人名,用毛筆工工整整地抄著,像一本記帳的簿子。有幾個名字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記號,像個歪歪的草人。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人,可我翻著翻著,指尖開始發抖。這些名字,怎麼看,都不像什麼好事。

翻到中間某一頁,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頁上,有一行字,被人狠狠劃掉了。

是一筆一筆、反反覆覆地劃,劃得那麼重、那麼用力,筆尖把紙都戳破了,透出底下一頁的墨。像是寫下這行字的人,後來恨透了它,恨不得把它從這世上抹乾淨,可又捨不得整頁撕掉。

我把冊子湊到窗邊那點月光底下,瞇著眼,才在那團劃爛的墨底下,勉強認出幾個殘字:

「……收……不可……」

就這麼幾個字。前後都被劃沒了。

我盯著那半句誰都拼不全的話,後背一陣一陣發冷。這是爺爺的字。我認得。可我爺爺,為什麼要這樣恨自己寫下的東西?他到底寫了什麼、又後悔了什麼,才會一筆一筆,把它劃成這樣?

我把冊子合上,手心全是汗。

我不敢再翻了。

我蹲在那裡,聽著奶奶房裡的鼾聲,忽然想到一件事:這一趟要是空著手回台北,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有膽子,把這個櫃子打開第二次。

我摸出手機,把亮度調到最暗。

我一頁一頁地拍。畫著草人記號的那幾頁,我拍得特別仔細。那半句被劃爛的話,我一連拍了三張,怕一張拍不清楚。連爺爺穿法衣站在廟前那張照片,我也翻過來,把背面一起拍了。

快門聲我早就關掉了。可我每按一下,心臟還是跟著跳一下,跳得耳朵嗡嗡響。

拍到最後一頁,我的手抖得對不上焦,重拍了三次。

我一件一件,照原樣包回去。紅布怎麼裹的,我盡量學著裹回去;照片怎麼疊的,我也一張張疊回原位。做這些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好幾次差點沒拿穩。我怕得要命,怕的是天亮以後,我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看著爺爺的遺照,喊一聲爺爺。

我把櫃門關上,把那截斷掉的鎖,輕輕擺回原來的位置,讓它看起來還是鎖著的。

我沒敢跟奶奶說,我看過了。

回到台北,我把那一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以恩。

我說的時候,他一直聽著,那雙眼睛望著窗外,一動也不動。說到一半,他很輕地咳了一聲,很快壓了下去。咳完,他抬起右手,拿袖口按了一下嘴角。

「學長,你還好嗎?」

「老毛病。」他把袖子放下,淡淡帶過,「妳說,神桌的木頭縫裡,滲著城南那條死巷的味道——」

我沒多想。台北濕冷,誰沒個咳嗽的時候。我接著往下說。

「空掉的神龕、滲進來的髒東西、妳奶奶說的那筆『帳』、那句『不能讓你們這一輩沾上』——」他把我說的每一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江婉柔,我問妳幾個問題。妳照實答。」

我點頭,「嗯」了一聲。

「你們家供的那尊『老爺』,」他問,「是正神,還是陰廟的神?」

「陰……陰廟?」我努力回想奶奶上香的樣子——那副彎著腰、賠著小心的模樣,跟隔壁婆婆拜土地公、拜媽祖,完全是兩回事。「我不知道。可她拜祂,不像恭敬,像伺候。像在討好一個隨時會動氣的人。」

以恩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們家是不是,早些年很有錢?那個錢,來得又快又猛,像憑空冒出來的?」

我的心一沉。我想起我爸那幾年,做什麼賺什麼,錢像自己往家裡淌,淌得鎮上人都說我家祖墳冒了青煙。

「我爸那點生意其實不算什麼,可有那麼幾年……」我沒把話說完。以恩已經替我接了下去。

「是有一尊陰廟的神,在替你們家撈錢。」他抬手,虛虛地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像在指那個我剛才描述過的、纏著灰氣的空神龕,「你們拿香火供祂,祂就把別人的好運、別人的財氣,一股腦引進妳家門。」

他那隻好的右手,指節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

「祂不是白幫妳的。撈進來多少,暗地裡就替妳記多少。」

「等到有一天——」

他頓住了。窗外一輛車駛過,光影從他半白的臉上掃過去。

「等到有一天怎樣?」我追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向我,那神情複雜得叫我心裡發慌。他知道一些什麼,一些已經算到、卻不肯說出口的事。

「等到你們家再也供不起祂。」他終於開口,說得很慢,「香火一斷,祂就走了。可這些年替你們擋下、壓下的帳,會跟著祂一起,全部反撲回來。」

我腦子裡「咔」地對上了什麼。我爸的生意一下子垮掉,接著是車禍、官司、奶奶的病,一件砸著一件。當年我只以為是走衰運。

「你是說,」我聲音發乾,「那些不是衰運。」

「是還債。」他說,「是你們家憑空撈進門的東西,連本帶利,被人一筆一筆討回去。」

「那……那我呢?」我聲音抖著,「我這雙眼睛——」

以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妳這招陰,不是天生的。」他終於說,「妳爸跑了,妳媽走了,妳奶奶也老了。這筆帳沒人還,它就找上你們家最後、也最年輕的那一個。」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以恩學長,」我聲音發著抖,「我們家……到底做了什麼?那尊陰廟的神,替我們撈的那些,是搶了誰的?那筆帳,到底是欠了誰的?」

以恩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這個話題要被他收掉了。可他沒有。他把那隻好的右手放到桌面上,慢慢攤開。

「妳把我們剛才講的,從頭再過一遍。」他說。

「你們家供了一尊陰廟的神,供了幾十年。那幾年,錢像自己往妳家門裡淌。」

我點頭。

「香火一斷,祂走了。你們家一夜垮掉,帳連坐到妳頭上。」

我又點頭,喉嚨越來越緊。

「城南那個女人,跪的也是一尊有求必應的神。她把積蓄倒進去,把鐲子摘下來倒進去,最後把命也倒了進去。那尊神吃掉她男人,回頭把她也吃了。」他頓了一下,「她臨走以前望的方向,是山邊。」

他就講到這裡,停了。

他不往下講。他在等。

我坐在那裡,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過。過到第三遍的時候,我的手心先涼了。

「學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小,「我們家那尊……跟吃掉她的那尊,是同一種東西。」

以恩沒有出聲。可我看見他點了一下頭,很輕。

「那養它們的呢?」我聽見自己問下去,聲音抖得不成樣,「會不會,也是同一批人?」

「妳自己說。」他說。

我張了張嘴。那個念頭太大了,大到我不敢用自己的嘴把它講出來。

可我腦子裡,已經替我講完了。

我這才發現,我背後一陣一陣地發涼。

而他手裡還壓著一塊。他沒有把它擺上桌。

我只看見,他聽完我的話以後,那隻垂在扶手上、廢掉的左手,握成了拳。那是隻使不上力的手,指節卻繃得發白。

「江婉柔,」他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裡壓著一種我聽不懂的、很沉重的東西,「這件事,比我原先想的,還要深。」

「妳先別急著知道全部。有些真相,妳現在還扛不住。」

「但我答應妳——」他轉過頭,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認認真真地「對」上我,「我會陪妳,把它弄清楚。妳欠下的這筆帳,究竟是怎麼來的,該怎麼還。」

「妳不是一個人在扛。」

我看著他。

我看著他那隻握緊的手,眼眶一陣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