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
第 158 回

蕭桑榆

《守燈人》 · 回目錄

天亮透了。整座島,守住了。

可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三哥那隻手從我頭上收回去以後,就沒有再睜開眼。毓君把他揹起來,那身子輕得像一捆乾柴。她說,讓他睡吧,睡飽了就好了。他拚了一夜,該歇了。

我們都以為,他只是累了。

我們往山下走。天邊那道紅,本來已經淡了、散了。

可走到半山腰,那道紅,又回來了。

不一樣。宋見深那道紅是餓的、是搶的。這一道,很靜。靜得像一床鋪了幾百年、終於等到人來蓋上的被子。它不搶,不撲,不急。它只是慢慢地,漫過來。

毓君手上那條大蛇將,忽然不吐信了。祂繞著她的手腕,一圈一圈縮緊,把頭埋進去,抖。

然後我看見她。

一個女人,順著山路,慢慢地走上來。一身素淨衣裳,頭髮挽著。

她走到我們面前,站定。沒有看我。沒有看毓君。她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毓君背上那個昏睡的老頭身上。

「程裕鳴。」她叫的是三哥的名字。那不算喊。是確認。像確認一件她惦記了很久、終於拿回手裡的東西。

我還沒真的去看她的臉。可她那聲音一落下來,我後頸就先起了反應,指尖跟著繃了一下。腦子還沒轉過來,耳朵裡卻先自己冒出一句話。一句我聽過幾千遍的廢話。

「在妳手邊。」

我沒來由地,想到病房。

我想不起來,為什麼是病房。

我轉過去,看她。我得把頭抬起來,才看得到她的眼睛。我這輩子沒對哪個女人抬過頭。

我這才看清那張臉。

我認得。

我每天早上刷牙,對著鏡子看它。毓君也頂著同一張。

她五十幾歲了。那張臉卻跟我一樣年輕,還比我的乾淨,沒有這幾年熬出來的那些東西。

先前我看過一段監視畫面。小滿把那堆空殼公司拆到最裡頭,就撈出這麼幾秒。很短,沒有聲音。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遍,心裡發毛,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惦記了好幾個月。

原來是在鏡子裡。

我聽見背後「咚」的一聲,是毓君整個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媽?」

我腦子「轟」的一聲。那個被程鶴年用錢買走、生下我跟毓君、又被丟下的女人。那個爺爺替我們點了一輩子燈,都沒能替我們點回來的人。爺爺那盞燈上寫的名字,蕭桑榆。

回來了。

「妳這些年,去哪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她這才把眼睛,從三哥身上,挪了一點點過來。可那眼睛沒有落在我身上。她看的是我背後那座天亮了的島。

「這座島。」她說,「生了我,養了我,把我當一件東西,賣來賣去。這島上的神,守著燈的那些傻子,沒有一個,替我說過一句話。一個都沒有。」

「我恨它。」她說得那麼輕,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恨這座島。」

「我到了最底下。那團冷意。我把我自己,一勺一勺,餵給了它。餵到最後,它讓我當它的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

毓君跪在地上,張開手臂,把昏睡的三哥死死擋在身後。「妳不能帶他走。」她哭喊,「妳不能——他等了妳一輩子——妳知不知道他等了妳一輩子——」

蕭桑榆停下腳步。

毓君跪在她腳前。頭頂只到她腰上。

第一次,她臉上那層平,裂了一道細細的縫。

「我知道。」她說。

就這三個字。

「他臉上那道疤,是為我劃的。」她望著三哥那張燒得只剩一層皮的睡臉,「他每一次請那尊佛上身,痛得要拿酒麻,是因為當年,他沒能拉住我、魔考失了手。那道進了他身子的陰影,是我留的。」

「他用一整條命,一尊佛,把那道陰影,壓了幾十年。」

「壓的,是我。」

「他一輩子在跟我作對,用他的佛性擋著我。現在,他的佛性燒完了。」

她在三哥面前,蹲了下來。

我想撲上去。可我動不了。她身上那團冷意,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我們所有人,都按在了原地。

她伸出手。碰到他以前,她的大拇指先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很輕地抹了一下,才把手貼上去。

就在那一下,三哥,醒了。

他睜開眼。那雙總是半醉、半闔著的眼睛,這一刻,清醒得嚇人。他看著蹲在他面前的那個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可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是她的名字。

他那隻枯瘦的手,從毓君的肩上,很慢、很慢地,抬了起來,朝她伸過去。

蕭桑榆看著那隻手,一寸一寸,朝她伸過來。

她臉上那道裂縫,忽然裂開了。那已經不是魔的臉。那一瞬,是一個女人的臉。一個把整座島都恨透了、卻在這隻手面前,眼眶紅了的女人。

她沒有握住那隻手。

她伸出自己的手,蓋住了三哥的眼睛。

「別看。」我聽見她說,聲音抖了,輕得像怕吵醒誰,「阿鳴,別看。」

「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讓你看。」

「睡吧。我帶你走。」

三哥那隻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然後,慢慢地,落了下去。

他的眼睛,在她掌心底下,闔上了。那點剛剛才亮起來的神智,熄滅了。

他又睡了過去。這一次,睡得比死還沉。

她把三哥,從毓君背上,接了過去。

毓君死死抓著三哥的衣袖不肯放,指甲都掰白了。蕭桑榆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抓著的手。

那是她女兒的手。

她沒有掰開它。她只是……等。等到毓君自己,一根一根,脫了力,鬆開。

從頭到尾,她沒有看毓君一眼。

她抱著三哥,轉身,順著那條她走上來的山路,慢慢地,走回那片正在退下去的紅裡。

沒有回頭。

我跪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抱著她這輩子唯一捨不得的人,一步一步,走進黑裡。

我忽然渾身發冷。

因為我認得那個姿勢。

我怕的從來不是我媽。

我真正怕的是,我就是我媽。

那道紅,退乾淨了。山路上,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地上,還有一樣東西。

就在毓君剛才跪過的那塊泥地上,落著一個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東西。是他貼身內袋裡那個,我頭一次見他就好奇、他卻怎麼都不肯掏出來見光的方塊。剛剛蕭桑榆把他接過去的時候,大概是滑了出來。

我走過去撿起來。是一張照片。摺了又摺,四個角都磨圓了、磨白了,硬得像塊小板子。邊上有一道焦,像是差一點就被火燒著,又被人從火裡搶了回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素淨衣裳,頭髮挽著。就是剛剛那張臉。

也是我的臉。

拍這張的時候,她大概跟我現在差不多大。剛剛走上山來的那個,跟照片上這個,我看不出差在哪裡。

他揣了二十幾年,揣得那麼緊,說要等到非拿出來不可的那一刻。那一刻到了。她就站在他面前。可她抬手蓋住了他的眼睛,抱著他走了,連一眼,都沒看過這張照片。

天大亮。

我跟毓君,跪在空掉的山路上。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