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做了十四個小時。
醫生推門出來那一刻,我跟毓君,還有三哥,整排人「唰」地全站了起來。
「命,保住了。」
那四個字砸下來,我腿一軟,膝蓋差點就跪到地上。毓君當場哭出了聲。
豆丁一脫離險境,毓君那雙跟著痛了一整夜、什麼都看不清的眼睛,也慢慢回過神來。那到底只是雙胞胎之間血脈相連的同步——她自己,一根睫毛都沒傷著。
只是這份慶幸,沒能在心口暖上幾秒。
醫生的臉,一點輕鬆都沒有。
「骨折會長好,顱內出血也控制住了。」他頓了頓,慢慢摘下口罩,「但是……她的眼睛,傷得太重了。」
「角膜整個毀了。除非……能等到一副合適的眼角膜——」
他沒把話說完。
可是我聽懂了。
我這雙能看見鬼、看見龍脈、看見全天下人都看不見的東西的眼睛,這時候看見三個字,浮在那個醫生疲憊的臉上。
看不見了。
我這雙看遍了陰司、看遍了鬼神的眼睛,活到今天,第一次這麼恨它們。
豆丁醒過來,是兩天後。
我衝進病房的時候,她整顆頭都纏在紗布裡,只露出下半張臉。聽見我的腳步聲,她偏過頭,朝著我這個方向轉過來。
那雙眼睛蒙在紗布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可是她笑了。
「以恩?」聲音還很虛,飄在半空裡,「你怎麼瘦成這樣,我……」她卡了一下,好像想說「我看你」,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改口,「我聽你走路的聲音,腳都是浮的。」
我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我以為,醒過來的她,會哭,會鬧,會問憑什麼是她。
她沒有。她反過來,先笑著哄我。
「哭什麼啊。」她伸手,在空中摸了兩下,摸到我的臉,「大男生,醜死了。」
「我又沒死。」她的拇指,輕輕擦過我的眼角,「不就是一雙眼睛嘛。」
「以恩,沒事的。」
她笑得那麼輕。可是我明明感覺到,她貼在我臉上的那隻手,在抖。
我問遍了所有人。問醫生眼角膜要怎麼配、要排多久;問三哥能不能動法子;到後來,我紅著一雙眼,求三哥,把我的眼睛給她。
「配對什麼的我都不管,我這眼睛給她就是了!我留著這雙禍害幹嘛——」
「以恩。」三哥打斷我,眼神裡壓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活人的眼角膜,捐出去,你自己就瞎了。豆丁要是知道你是拿一雙眼,換她一雙眼,你當她收得下這副擔子?」
他頓了頓,聲音沉到底。
「再說,這是她這一世該過的劫。你硬拿命去頂,跟我當初硬改她的生死是一個道理,都是逆著因果來。那筆帳,最後得你們兩個,拿更狠的來還。」
說完,三哥別過了臉。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雙手,握成了兩隻發白的拳。
那雙,本該能治百病的手。
我愣在原地。
我能為她下陰司,能為她點亮烽火台。可是她現在最想要的,不過是重新睜開眼,看一看這個世界。只是這一樣,是我唯一遞不到她手裡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黃紙跟硃砂。
我想給她畫一張符。擋災的、保平安的,什麼都好,讓她夜裡睡得安穩一點也好。
符頭、符心、符腳,一筆一筆往下走。走到符心中間,我開始落符膽,十劃,心裡默念那句天門開、地戶閉。
畫到最後一劃,筆停住了。
那一頓,我頓不下去。
替一個眼睛有毛病的人畫符,這一頓,千萬不能。爺爺講這句的時候,忽然很認真,還叫我記死。
我問過為什麼。他沒告訴我。
我把筆提起來。紙上那張符,是死的。
我又鋪一張,重畫。畫到那一劃,手還是停在那裡。一整疊黃紙畫到天亮,沒有一張是活的。
於是我天天泡在醫院。我給自己找了個新工作:當豆丁的眼睛。
第一天就搞砸了。她渴了,我才彎腰去拿水壺,她已經自己摸過去了,嘴還硬:「我自己來,你當我廢人喔。」結果手一偏,半杯溫水全潑在我手背上。
「燙到沒?」她整個人僵住,臉唰地褪成一片白。
「沒。」我把濕手往褲子上一抹,「妳這準頭,去夜市套圈圈,一晚上能把老闆套到笑呵呵。」
她愣了兩秒,才「噗」地漏出笑來,抬手往我這邊拍,拍了個空:「許以恩你會不會講話。」
從那天起,倒水這件事我搶著做。她要逞強,我就裝傻——故意把吸管遞歪,讓她「指點」我;故意找不到她的手,逼她自己伸過來牽我。她嫌我笨手笨腳,嫌得理直氣壯,嫌著嫌著,倒把那點怕,一句一句給嫌沒了。
「今天天氣超好。」我趴在她床沿,「窗外那棵樹,冒新芽了,綠得跟妳煮的那杯難喝咖啡一個樣。」
「……你很欠揍欸。」
「隔壁床阿姨在偷咬她孫子帶來的雞排,被護士當場逮到,現在正閉著眼睛裝睡。」
「噗——」
我學了一肚子爛笑話,冷得能結霜那種。豆丁每次都嫌棄地「噓」我,可是我聽得出來,她躲在被子底下,悶悶地笑。
我還學唱歌。我這人五音不全,專挑那種肉麻得能起雞皮疙瘩的爛情歌,趴在她耳邊唱。副歌本來該飆高音,我一開口就破音,破得整層樓的病人大概都想按鈴投訴。
「許以恩你別唱了,」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笑出來了,「你再唱,我這條剛撿回來的命,又要被你嚇飛了。」
「妳嫌棄我?」我故意又拔高一個八度。
「饒命——」她整個人縮進被子裡告饒。
我也笑。笑得很大聲。
笑著笑著,趁她看不見,飛快把眼淚抹掉。
我替她講每一天。早上的雲堆成什麼形狀,今天像一群趕著上班的綿羊,昨天像一坨沒揉勻的麵團。護理站新來的實習生一緊張就結巴,量血壓的手比病人還抖。樓下那台販賣機今天又卡了誰一枚硬幣,那個倒楣鬼捶了它三下、搖了兩下、最後蹲下來對著取物口伸手掏,掏出一臉不甘心。走廊盡頭那盆沒人澆的黃金葛,葉子都黃了一半,卻死心眼地又抽出一片新芽。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本來連我自己都懶得多看一眼。可現在,我得替兩雙眼睛看。
我這才發現,這件事,我以前是她替我做的。
以前是我看不見這世界的熱鬧。我眼裡全是那些別人看不見的髒東西。是她,一路走一路指給我看:那攤肉圓最好吃、那個阿伯的滷味偷工減料、那隻野貓每天蹲在同一個牆頭等餵。她把一個「正常人」的世界,一片一片,講給我這個怪胎聽。
現在,換我了。換我把一個「看得見的人」的世界,一片一片,講給她聽。
有一天下雨,我把那場雨描給她聽——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整座城,泡成一片糊開的灰藍。
「真有那麼好看?」她問。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妳看不見沒關係。以後妳眼睛望出去的每一片風景,我都講給妳聽。妳這輩子想看的海、想看的櫻花、想看的雪,我當妳的眼睛,一片都不會少妳的。」
她沒出聲。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聲音抖抖的:「許以恩,你這種話,最會騙人。」
「我沒騙妳。」
「我知道。」她把臉別開,避開我這個方向,好像即使看不見,也怕被我看穿了什麼,「我就是……怕你說到做到。」
她說這句的時候,唇角是往上彎的,可那點笑,撐不到眼角就散了。她纏著紗布的臉,我看不見表情,只看見她放在被子上的那隻手,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又像鬆手放掉了一樣本來還想抓住的東西。
我只當她是被我說動了,心一軟,握緊她的手,沒往下追問。
那天傍晚,病房裡只剩我們兩個。夕陽從窗子斜斜地淌進來,在她臉上鋪了半邊金。
她忽然收了笑。
「以恩。」她轉過臉,朝著我,「你老實跟我說。」
「我這眼睛,是不是……」
我握著她的手,沒出聲。
她也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半邊金光從她臉上退了下去。
「沒關係。」她最後說,輕得像怕嚇著我,「我都看過了。」
「我看過你穿外套遮胎記的傻樣,看過你彈琴時偷瞄我的那一眼,看過你在烽火台前,急得眼眶都紅了的臉。」
「該看的,我都看過了。」
她一件一件數著,像在清點一個已經要收進櫃子底、不打算再往裡放東西的盒子。
我聽著聽著,心往下沉,一句比一句沉。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前面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以恩,」她把臉轉回窗外,望著那片她再也看不見的夕陽,聲音很輕,「你說……我這樣,是不是要拖累你一輩子?」
我的心,狠狠往下墜了一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會」,想說「我願意」,想說一萬句話。可是她一個字的縫都沒留給我。
她把手抽了回去,拉過被子,翻身背對著我。
「我累了。」她說,「你回去吧。」
我站在那張床邊,望著她瘦小的、朝裡蜷著的背影,第一次,嘗到一種比車禍那天還要冷的恐懼。
我攔不住的,是一個人,在自己心裡,悄悄地,把要走的那條路,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