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君那趟差辦完,接下來那個禮拜,什麼事都沒有。
沒有人上門,沒有電話。巷子口那家的媽媽送了兩袋橘子到程家道謝,堆在神明廳門口,堆到最底下那幾顆都爛了。
禮拜四晚上,我把床底下那個鐵盒拿出來數。
盒子本來是裝喜餅的,蓋子上的字都磨掉了。裡面是這幾個月的午餐錢,一天四十,有時候五十。奶奶不知道,她以為我在學校吃。
一千零四十。
我把鈔票按面額疊好,蓋上蓋子,推回床底下。
躺了一下,我又把它拉出來。
禮拜五收完工,豆丁照例要去買雞排。
「今天不吃雞排。」我說。
「明天。」我說,「明天晚上我們什麼都不收。」
「蛤?」
「不收。我不當滷肉飯。」我說,「我們去吃飯。」
她眨了兩下眼睛。
「我請。」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哪來的錢?」
「我有。」
「有多少?」
「妳管我。」
我挑的是後站那間熱炒,因為門口的板子上每一道都寫一百。好算。
店裡吵得要命,八張桌子全滿。老闆娘拿原子筆敲了敲桌角,問幾位。
「兩位。」我說。
「三位。」我頭頂上的初一說。
「兩位。」我說。
我們坐靠牆那桌。豆丁點了炒麵、蛤蜊,還有空心菜。我又加了一盤三杯雞。
「三杯一百五。」老闆娘說。
「好。」我說。
豆丁抬眼看了我一下,沒講話。
菜上得很快。蛤蜊先來,空心菜第二,然後上來一盤三杯的東西。
豆丁夾了一塊,咬一口,停住。
「這不是雞。」
我也夾了一塊。
不是雞。
「這什麼?」
「不知道。」她又咬一口,「軟軟的。」
我把盤子轉了一圈。薑片、九層塔、蒜頭都在,就是沒有骨頭。
「三杯中卷。」豆丁說。
「中卷沒有這麼硬。」
「那三杯什麼。」
「米血?」
「米血是黑的。」
我們兩個把頭湊到那盤菜上面,近到旁邊那桌的大叔轉過來看我們。
「叫老闆娘。」豆丁說。
「不要。」
「為什麼不要。」
「送錯的她要收回去。」我說,「收回去我們就要重等。」
「所以你要吃一盤你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我吃啊。」我又夾一塊,「這個好吃。」
「你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
「好吃就好。」
「不行。」豆丁把筷子放下,「這盤是不是我們點的,跟它好不好吃,是兩件事。」
「要是這盤比較貴呢。」
「那就賺到了。」
「那就是我們拿了別人的。」
「要是這盤比較便宜,」她補一句,「那我們就虧了。」
「所以妳到底是怕拿到別人的,還是怕虧?」
「兩個都怕。」
我們就這樣一路吵。旁邊那桌吃完走了,又坐進一桌新的。空心菜涼了。豆丁一邊吵一邊把炒麵護在自己面前吃,吃到只剩底下那層油。
吵到後來,她自己站起來,走去櫃臺。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點想笑。
她回來的時候,手上端著一盤真的三杯雞。
「她說剛剛那盤是隔壁桌退的。」豆丁把盤子放下,「她看我們兩個是學生,想說給我們吃。不算錢。」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杏鮑菇。」
「……杏鮑菇?」
「杏鮑菇。」
我們吵了二十幾分鐘的東西,是杏鮑菇。
豆丁坐回去,夾一塊杏鮑菇、一塊雞,一起塞進嘴裡。
「都好吃。」她說。
那天桌上什麼都沒剩。
蛤蜊殼堆成一座小山。空心菜的湯汁被豆丁拿炒麵沾乾淨。她最後又叫了一碗白飯,把三杯的醬倒進去拌,說這樣才不浪費。
初一在我頭頂上罵了一整晚,說本大爺蹲在這種油煙裡毛都要臭了。罵完還是把頭伸下來聞。
結帳,五百二。
我付錢之前,把手上那疊數了一次,又數了一次。老闆娘找我四張一百、一張五十、三個十塊,我一枚一枚收進口袋,收得很慢。
「走了啦。」豆丁在門口喊。
「來了。」
我們沿著鐵軌旁邊那條路走回去。
走得很慢。豆丁一隻手撐著牆,說她要吐了。
「妳自己說要加飯的。」
「我知道啦。」
她扶著牆站了一會,直起身,打了一個很長的嗝。
「下禮拜還要。」她說。
「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沒回答。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走了半條街,她追上來,跟我並排。
「許以恩。」
「幹嘛。」
「你剛剛結帳,」她說,「數了兩次。」
「沒有。」我說。
「哦。」
她沒再問。鐵軌那邊過了一班車,過完就沒了。我們走了二十幾分鐘,誰都沒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