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
第 128 回

桃木劍上那圈布

《守燈人》 · 回目錄

覺醒剩五天。海那邊的人,接連上了岸,撿不完,也擋不住。

有來搶的,搶中樞、搶龍脈。搶,我懂。可我沒料到,還有一種人,不搶。

「這一夥不對勁。」小柳把消息遞給我,眉頭擰成一團,「他們不問龍脈歸誰,也不搶。他們只做一件事,清魂。城裡那幾處老亂葬崗、那幾間沒人拜的陰廟,一夜之間,掃空了。」

「趕去哪?」我問。

小柳搖頭。「那些魂,就這麼沒了。像被人拿橡皮擦,一下擦乾淨。」

我趕到城北那座亂葬崗的時候,已經快遲了。

崗上站著一個人。一身青灰道袍,乾淨,筆挺。手裡一把桃木劍,劍身磨得發亮,握柄卻纏著一圈舊得發黑的布。那不是他一個人握出來的。汗浸過,血浸過,一雙手交給下一雙手,才把那圈布浸成這個顏色。

他不老。可他那雙眼睛,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老人都冷。

他抬手,劍尖往崗上一指。一道符火掃過去。那火泛著一種發青的白,掃過草叢的時候,草沒燒著,可那幾百個我還沒來得及碰的魂,被那道火一捲。

那不叫渡,叫趕。

它們尖叫著,那尖叫沒有聲音,卻直往我腦子裡鑽。它們被一股看不見的力,從賴了幾百年的那塊土裡硬生生連根拔起,往一個我看不見的方向捲了出去,就那麼散了。

其中一個,臨走前回頭望了崗底一眼。它扒著那塊土,指頭都陷進土裡了,就為了多看那一眼。可那一眼還沒望完,它就跟著那道火,沒了。

我往前衝了半步,撲了個空。

那個道士的臉,從頭到尾一點波瀾都沒有,像在掃地。

「妳渡它們。」他收了劍,轉過來看我,聲音跟他那雙眼睛一樣冷,「它們沒有家。妳送它們去的那個『家』,是妳自己心軟,編出來哄自己的。趕乾淨,才是真的功德。」

「回不了家的,有的是家太遠,有的是路斷了,也可能是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把它卡在了半路。」我聽見自己開口,「渡,就是替它們把那條斷了的路,接回去。」

「找過。」他看著我,那張冷臉上連一絲風都沒過,「找到最後才明白,有些路,接不回去。妳現在替它們接,是因為妳還年輕,還沒接斷過幾條。等妳接斷的多了,妳就會明白我這句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握著劍柄那隻手,指節緊了一下。就一下,快得我差點沒看見。

他把桃木劍插回背後,那圈發黑的布貼著他的背。

「五天後龍脈一醒,中樞底下那幾十萬,是這座島上最髒的一團。」他說,「我會去清。一個不留。」

我的心,「咚」地沉了下去,沉到腳底。

那幾十萬,是以恩守著的。

在這個人那道青白的符火底下,以恩跟那幾十萬個魂,都是該擦掉的髒。

我不敢想那道火,掃過以恩的樣子。

只有在以恩眼裡,

到今天,他們還是人。

那道士走了,崗上還剩最後幾個魂,是他符火沒掃到的,縮在斷碑後頭發著抖。

我蹲下來,把那幾個,一個一個往家的方向送。動作放得很輕,怕驚著它們。

送完,我站起身。

我得趕在那道火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