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那張臉有多可怕。
是因為在那張笑容可掬的活人臉「底下」——
我那雙眼睛看見了,另一張臉。
一張塗著黑紅相間、神將臉譜的臉。
像是有一張「神將的臉」,被硬生生扣在了這個活人臉上。活人在笑、在跟香客寒暄,可那張臉譜底下的眼睛,是死的、是空的,像被那座廟掏空了,再塞了別的東西進去。
我強壓著翻上來的胃,挨著那幾張臉,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一個,就是替以恩看清的那個。他正彎著腰,笑咪咪地替一個老太太指路。可他那張臉譜底下的眼睛,跟臉是分開的。臉在笑,眼睛卻定定地不動。
第二個,站在香爐旁邊發平安符。他每發一張,嘴角就往上扯一下,扯得又快又準,一模一樣。可我盯了他半天,發現他那張笑臉,從頭到尾,沒有真的動過。是那底下的臉譜,撐著這張皮在動。
第三個更怪。他在跟一對年輕夫妻寒暄,點頭、附和,樣樣都對。可他脖子轉動的方式不對,太順、太滑,像沒有骨頭。
我一個一個往下看。第四個、第五個……每看一張,我就更冷一分。他們每一個都在「扮」人:扮笑、扮客氣、扮成一個活生生、有溫度的義工。
我數著數著,扣在輪椅把手上的指節,全掐白了。
「七個。」我聲音發乾,話都說不成句,「學長,那些廟方的人,一共七個。他們每一個臉底下,都扣著一張塗神將臉譜的臉。」
「他們在笑,笑得跟真的一樣。可只要我多看一眼,就會發現,那底下的眼睛,是死的。」
我話音才落——
坐在輪椅上的以恩,整個人猛地一震。
他那雙永遠平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握著扶手的右手,青筋根根鼓起。連那隻平常一動不動的左手,都被他滿身的顫抖帶得晃了起來。
「七個。」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那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裡頭壓著的東西太重,重到那短短兩個字,都在抖。
「一個不少。」
「……他們還在。」
「以恩。」一直沒作聲的毓君,臉色也白了,一把按住輪椅,「夠了。我們走。現在就走。」
「他們也認得你,當年那樁事,他們是當事人。給他們認出你回來了,今天我們三個,誰都別想全身而退。」
可以恩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死死釘在廟埕上那七個塗著神將臉的人身上,黏住了,挪不開。
「學長,」我也慌了,「我們走吧——」
我推著輪椅正要轉身。
就在那一瞬,廟埕上那七個人裡,最前頭的一個,忽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頭來,動作慢得不像個活人。
隔著整片擁擠的廟埕、隔著無數低頭上香的信眾,那個塗著神將臉的活人,那雙死掉的眼睛,準準地「望」向了我們這邊。
望向了輪椅上的以恩。
然後他笑了。
他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
可那個笑,把我從裡到外,透心地涼透了。
「快走。」這一次是以恩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他,「毓君,推我走。他看見我了。」
就在那個塗著神將臉的人朝我們笑的同時——
我看見殿上那尊金身王爺的眼睛,動了。
那雙本來「餓」著、死盯著香客的眼睛,越過滿廟晃動的人頭,「轉」了過來,落到了輪椅上的以恩身上。
整座廟的香火,在那一瞬,猛地一緊。空氣重得我喘不上氣。我背後那一串本來想湊過來的好兄弟,被這一下嚇得一哄而散。
「它也認得你。」我死命推著輪椅,「學長,那尊『神』在看你——」
「我知道。」以恩的聲音穩得嚇人,「它認得我身上的味道。四年前,我從它嘴裡,搶走過東西。」
「所以它記著我。」
我們幾乎是連滾帶爬,逃離了那座金光閃閃的廟。
上了車,毓君一腳油門,把那座廟甩到後頭去。可我從後照鏡裡,還是望得見那一片紅燈籠、那層只有我看得見的黑,在午後的日頭底下伏著。
車上,誰都沒說話。
我看著坐在副駕、一頭花白的以恩。他望著窗外,那隻左手垂在腿邊,一動不動。
「那七個人……」我終於忍不住,輕聲問,「學長,他們是誰?」
以恩沉默了好一會。
「四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我為了救我媽,破了他們布的一盤局。也是那一回,我才摸到這座廟、才看清裡頭那七張臉。」
「那一仗打完,」他說,「我整個人就空了。手是更早以前就廢的。後來,眼睛、還有我這輩子最要緊的兩個人,也接連從我身邊沒了。」
「封眼那一天,」他停了一下,「身邊那些跟著我的,也留不住了。」
「那些年一直替我擋在前頭、替我續著命的那一批,一個一個,全都得走。」
「最後下來領的,是一個披暗紅鎧甲的將軍。」他說,「祂本來沒有頭。那顆頭,是我替祂討回來的。」
「祂叫阿無。」
那個名字,他說得很慢。
「名字是我隨口取的。祂不記得自己是誰,我就這樣叫。祂跟了我十幾年,我嫌過祂,也把全家的衰運都算在祂頭上。祂一句怨都沒有。」
「輪到祂走那天,祂站在我面前。」他說,「我連手都抬不起來。」
車裡沒有人接話。
「還有一批,也是那時候欠下的。」他望著窗外,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井底下那些。我到今天,都還沒跟他們結清。」
「井底下」三個字,我聽不懂。我沒問。
「而那七個人——」他闔上眼,「就是那盤局最後一道,活生生的鎖。」
「那盤局,四年前是被我破了。可那座廟、那七個人,我一根汗毛都沒動過。」他說,「我只把眼睛一封,轉身就走。我跟自己說,剩下的,交給因果。他們造的孽那麼重,遲早會有報應找上門,來收他們。」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那座越退越遠的廟。
「結果,」他頓了頓,喉嚨裡像卡著一塊嚥不下去的東西,「四年過去了,廟還在,香火還旺得很,那七個人,還塗著神的臉,被一整條街的人當神拜。因果,一個都沒來收。」
「而現在,」他轉過頭,那雙眼睛「對」著後座的我。那神情,第一次讓我覺得,我跟他,是真真切切被綁上了同一條繩,「那座廟的簿子上,又添了一筆新帳。」
「是妳家的。」他說。
「也是妳的。」
「學長,」我輕聲問,「你說那一仗打完,你少了這輩子最要緊的兩個人……是毓君學姊那個『在海的另一邊』的姐姐嗎?」
副駕上的以恩,沒有答。
開車的毓君,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後照鏡裡,她飛快地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別問。
車裡靜得只剩引擎聲。
過了好一陣,以恩才吐出一句:
「她叫豆丁。」
「是這世上,第一個明知道我招陰、還肯留在我身邊的人。」
他頓了一下。「她總說,等我哪天不收歹物了,要拉我去看海。」他笑了一下,那笑比什麼都苦。
他沒再往下說。
我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那一夜,我又夢見了那座廟。
紅燈籠、金身,和七張塗著神、笑得沒有眼睛的臉。
夢裡那座廟張開嘴,把我跟以恩,一口,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