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很長,有岔口。」我喘著氣,照他教的把每一個細節往外擠,「左邊那條亮一點,黑比較淡。右邊那條暗,黑很濃,盡頭有東西堵著。」
「走暗的。」他說。
「蛤?暗的有東西堵著——」
「亮的那條,是它留給妳的。」他飛快地說,「它要妳往看起來好走的地方跑,因為那條通到更裡面,通到它嘴裡。暗的那條它懶得布,正常人,誰會往黑裡鑽。」
「相信我。走暗的。」
我咬著牙,一頭扎進那條最黑的迴廊。
身後那道黑果然頓了一下,像沒料到我會往這裡走。
「前面還有路嗎?」他問。
「有,直直一條,到底。」我盯著那條伸手不見五指的通道,眼裡只剩下「直」這一個字,腳下已經踩著他給的方向往前衝,「我往前跑就對了——」
「等一下。地呢?」
「地?」我喘著氣,被他問得一頓,「地就……地啊。」
「江婉柔,低頭。看地。」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妳只報了牆上跟盡頭,沒報腳下。一個被它布過的地方,最不該乾淨的,就是地。」
我硬著頭皮往下看。
然後,我的心臟差點停了。
那條我以為「直直一條」的地,前面三步,黑得不一樣。那是一張往下凹的口,不是磚,黑氣在裡頭打旋,像一口井。我剛才仗著那個「直」字,差一點就一腳踏了進去。
「有洞!」我聲音都劈了,硬生生煞住腳,「地上有個洞,黑的,會轉,我剛才沒看到,對不起,我只顧著看路了——」
「別道歉,停住就好。」他半分沒亂,反倒把話接得更快,「我問妳,洞是貼著哪邊牆?」
「左、左邊。靠左牆那半邊,整個是空的。」
「那這一段,別走左邊。」他改得乾脆,「貼右牆,小步挪,腳先探了再落。它把洞挖在左邊,賭的就是人一慌會去摸牆扶,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人一怕,本能就往看著最暗、最像有牆擋著的那半邊貼。左邊看著是實牆,底下其實是空的。它連妳會往哪邊躲,都先替妳想過了。」
我一口氣卡在喉嚨裡。
我改貼右牆,腳先探了才敢落,挪過那張轉著黑氣的口。腳底離那個邊緣不過半個鞋寬,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那口井,迴廊才又落回踏得穩的地面。
「過了。」我抖著聲音說。
「好。」他在那頭吐了口氣,那氣息抖了一下才平,「以後報路,地、牆、頂,一樣都別漏。妳少看一塊,我就少算一塊。」
「頂。」他忽然又補了一個字,「抬頭。天花板,看一眼。」
我一頓。「天花板有什麼好看的——」
「它剛在地上輸了一手。」他打斷我,聲音壓得很低,「一個東西第一手落空,第二手就會挑妳最不會抬頭去看的地方。妳剛才盯著地上那口井,脖子低了一路。它賭的就是這個。」
我硬著頭皮,慢慢把頭仰起來。
那一仰,我差點沒把手機摔了。
那條迴廊的頂,根本不是頂。一整片黑貼著上頭,慢慢地淌、慢慢地流,倒扣在我頭頂三尺高的地方。裡頭一顆一顆,全是眼睛。密密麻麻,睜著,一眨也不眨,全往下盯著我。
「有——」我聲音發不出來,「頭頂上有一整片,全是眼睛,黑的,在流,好像……好像隨時要滴下來。」
「滴下來會怎樣,妳別去試。」以恩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是它布在頂上的第二張網。等妳走到它正下方,它就整片垮下來,把妳裹住。地上那口井是擺明給妳看的,頂上這片黑是藏著的。它拿那口井逼妳低頭,妳頭一低,就剛好走進上面那片黑的底下。一環扣一環。」
「那我怎麼過?」
「它最濃的地方在哪?」
我逼自己盯著那片流動的黑看。「中間。走廊正中間那一段,黑得最稠,眼睛最密。」
「那就別走中間。」他說得飛快,「貼牆根,把身子壓低,順著牆邊那條它顧不上的窄縫過去。它把力氣全堆在正中央,賭妳會挑最寬、最好走的路走,正常人走廊都走中間。妳就走邊邊,貼著牆,矮著身。」
我把背貼上冰冷的牆,膝蓋一彎,幾乎是蹲著往前挪。頭頂那片黑「唰」地朝走廊正中間收攏、垂下,差半寸就掃到我髮梢。有幾顆眼睛轉了過來,直勾勾盯著貼在牆根的我,卻搆不著。
我一口氣挪到牆的盡頭,才敢直起腰。後背整片,全濕透了。
「過了。」我抖著聲音說,「頂上那片,差半寸就碰到我。」
「差半寸,就是沒碰到。」他那頭輕輕地吐了口氣,「地、牆、頂,三張網。它布了三手,妳拆了三手。江婉柔——」他頓了一下,「妳比妳自己以為的,會看得多。」
「盡頭那個堵著的東西,」他緊接著問,半分都沒鬆,「描述。」
「一個……人形,趴在地上,背對著我,反覆撞牆。」我聲音發顫,「它身上有鏈子,鏽的。它一下一下往牆上撞,撞得那面牆都陷進去一塊,可它自己不喊也不叫,就那樣悶著頭一直撞、一直撞。」
「它撞牆撞多久了?」
「牆上那塊凹……」我盯著看,喉嚨發緊,「深得能塞進半個人。撞了好久好久了。久到都成一個坑了。」
以恩那頭靜了一拍。
「鎮在這裡當看門的。」他的聲音沉了下去,「被鎖在這守門,不知多少年。它是想把自己撞散、撞沒了,好歇一歇,不是想撞穿那面牆。可它散不掉,鏈子鎖著。它連死,都不許。」
我鼻子一酸。那趴著的東西,撞牆的動作又悶悶地重了一下,鏽鏈跟著「嘩啦」拖過地面。
「它身上那條鏈子,」以恩忽然問,「上頭有沒有字?」
我一愣,逼自己往那條又粗又鏽的鏈子上看。真的有。一節一節的鏽鐵上,刻著細細的字,被鏽蓋了大半,只認得出零星幾個。
「有……有字。刻在鏈環上。」我一個字一個字念,「鏽掉好多,我只看得清幾個——『鎮』、『台』,還有一個……好像是『替』。後面連著一串,看不清了。」
以恩沒有立刻接話。電話那頭,他安靜得有點反常。
「……記住那幾個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那語氣我聽不太懂,像是聽見了什麼他也還沒想通的事,「別忘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也說不清。」他很快把話拉了回來,聲音又穩了,「先出去。它恨的是鎖它的那個人,不是妳。妳別跟它對眼,貼著左牆過去——記住,經過它的時候,輕輕說一句:『不是你的錯。』」
「為……為什麼?」
「因為這輩子,從來沒人跟它說過這句話。」他說,「布這座莊園的那隻手,只會給它上鏈子、派活,不會給它這句。」
我貼著冰冷的左牆,一步一步挪過那個撞牆的東西。走到它跟前,我才看清,它背上那件鎧甲爛了大半,底下露出來的是一片跟牆一樣的灰,不是骨頭。
經過它的時候,我抖著嗓子,照他說的,輕輕地說了一句:「不是你的錯。」
那東西,撞牆的動作,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它沒聽見。
然後,它那顆一直悶著往牆上撞的頭,很慢很慢地,偏了一下,不是回頭,倒像一個撞了幾百年、頭一回聽見有人跟它說話的東西,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它沒有回頭看我。可我清楚感覺到,它讓開了。整個身子往牆邊縮了縮,讓出一條剛好夠我過去的縫。那條鏽鏈,「嘩啦」一聲,也跟著往邊上拖開。
我衝了過去。
身後,那道一路追我的黑影撞上那個讓開的看門人,那東西忽然發了瘋似的,調轉方向,一頭朝那道黑撞了過去,鏽鏈掃得漫天火星。它攔不了多久,可它硬是替我攔了那一攔。
迴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側門。門外,是夜。
我撲出門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江婉柔!趴下!」
是毓君。
我整個人往地上一撲。一條烏黑的蛇從我頭頂掠過,「唰」地竄進門裡,逼退了那道追到門口的黑影。毓君站在月光底下,一身衣裳穿得像要去拚命,手裡的法器亮得刺眼。她身旁,小柳掌心那團清亮的光,正把莊園漏出來的黑逐道淨了、消了。
而在他們前頭——
一張輪椅,停在莊園的埕口。
以恩坐在上頭,一頭花白,背挺得筆直。他那雙看得見我、卻看不見這滿園黑氣的眼睛,正「對」著我衝出來的方向。手機,還貼在他耳邊。
「出來了。」他對著電話輕輕地說了一句。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他自己。
我連滾帶爬地朝那張輪椅撲了過去。
可我撲到他面前,才看清楚。
他的臉,白得不像話。比那座廟裡還白。他撐在扶手上的右手抖得厲害;嘴角,掛著一道沒擦乾淨的暗紅。
「學長——」我嚇得魂都飛了,「你流血——你怎麼流血了——」
「沒事。」他牽了下唇,那點笑沒撐住,半路就散了,「這種地方……黑氣太重。我這副身子,氣血早空了,在這裡待久,有點受不住。」
而他,明明知道。
「你為什麼要進來……」我哭著捶他的膝蓋,力道輕得很,「你在門口等就好了!你明明知道這裡會吃你——」
「電話會延遲。」他喘著氣,像是連說話都費力,「妳描述一樣東西,傳到我耳朵裡,慢半拍。在那種地方,慢半拍,妳就死三次。」
「我得離妳近一點。」他說,「近到妳話一出口,我就接得住。」
「為了那半拍。」
我把嘴閉緊了。
「笨蛋。」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是笨蛋……」
「嗯。」他應了一聲,氣若游絲,「我是。」
毓君和小柳,一個收煞、一個淨化,總算把追到門口的那道黑影逼了回去。莊園深處,那個老人沒有再追出來。
「走!趁它縮回去!」毓君一把抓住輪椅,「小柳,斷後!」
我們連推帶跑地逃離了那座金碧輝煌的莊園。
上了車,毓君一腳油門踩到底。後照鏡裡,那座莊園的飛簷在夜色裡伏著,一聲不響,跟那座假廟,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車裡,沒人說話。以恩靠在副駕,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淺很輕,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熄的燈。
我坐在後座,眼睛黏在他嘴角那道沒乾的血上,挪不開,心臟揪成一團。
「那個老頭,」開車的毓君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反常,「他是不是自稱『程家』?」
我一愣:「……妳怎麼知道?」
毓君沒答。她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都浮了出來。
過了好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因為那個老不死的,」她說,「當年把我跟我姐,丟在爺爺門口。」
「是我,跟我姐的,生父。」
我整個人僵在了後座。
程家。程鶴年。毓君跟豆丁的生父,當年把親生的雙胞胎丟在門口的那個老東西。
而我,姓江——那個被他用過、丟過、害得家破人亡的,程家旁支。
「管妳姓江、姓程。」毓君像是讀懂了我那一身的僵,從後照鏡裡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凶,話卻是暖的,「今晚是我把妳撈出來的。從今天起,妳就是我罩的人。」
「那個老不死的想動妳——」她冷笑一聲,「先問過我的家神,答不答應。」
我眼眶一熱,硬生生忍了回去。
那一夜,我們把以恩送回他住的地方。
他昏睡了過去。我守在床邊,替他擰毛巾、看著他嘴唇乾得起了皮、臉頰整個凹下去的樣子,一遍遍確認他還有呼吸,就像他說過的,他守三哥的那四天。
天快亮的時候,他醒了一下,眼神還沒聚攏。
「江婉柔。」他閉著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在。」我趕緊握住他的手。
「妳今天……做對了。」他說,「沒當他的棋子。」
「那條路,」他輕輕地喘著,「我四年前沒走穩。我帶著一身的恨,差點把自己燒進那座廟裡。」
他說完,自己停住了。
眼皮底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動了一下。那句話像是自己從他嘴裡跑出來的,他也才剛聽見。
「妳比我強。」
說完,他又沉沉睡了過去。
我握著他那隻滾燙又虛弱的手,在床邊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我看著他那頭花白的頭髮、那張被命燒到只剩底的臉,心裡頭第一次冒出一個連我自己都嚇一跳的念頭。
他為了替我省那半拍,燒掉的那一截命,我要替他賺回來。
我不知道怎麼賺。我這雙眼睛,還是只會看。
那個昨晚替我攔了一下黑影、被我說了一句「不是你的錯」就讓開的看門人,我到這時候才想明白。看得見的人,就得去管。
我低頭,看著以恩嘴角那道已經乾了的血痕,伸手替他擦去,指尖幾乎不敢碰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