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
第 157 回

他沒得選

《守燈人》 · 回目錄

我跪在井邊,等了很久。

久到膝蓋底下那點涼,爬過腰、爬過背,爬到我以為自己也要跟那口井一塊,涼成一塊石頭。

我沒有換姿勢,也沒有站起來。我怕我一動,那片黑就當我要走了,就更不肯回我一句。所以我就那樣撐著,兩隻手貼在冰涼的井沿上,眼睛盯著底下那片看不到底的黑,一眨都不敢眨。好像只要我盯得夠久、夠專心,那片黑裡,總會浮上來一點什麼。

那片黑,什麼都沒有給我。

沒有光,沒有輪廓,沒有一個從很深、很久沒開過口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撈上來的「豆丁」。

老天,沒有說話。

三哥是被小柳架過來的。他那副燒乾了的身子,自己已經走不動了。

他在我旁邊,慢慢坐下來。那副坐下來的樣子,也費了好大的勁,像一捆隨時會散的乾柴,一節一節,小心地擱到地上。

「別等了。」他說。

「三哥。」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不是說……撐過覺醒,老天就欠他一句話?欠他一個『你自己決定』?」

「我撐過來了。他的選擇呢。老天什麼時候,把他的選擇,還給他?」

三哥望著那口黑透了的井,望了很久。那道疤,在他臉上抖了一下。

「毓婷。」他最後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怕碰碎什麼,「那句話……是我編的。」

我沒有抬頭。

「你講過了。」我說,「在你屋裡,喝茶那次。你說『老天會還你』大概就是守燈的自己編來哄自己的。」

「你那時候還說,就算是編的,靠著它熬完一輩子的人,走的時候臉上是安的。」我盯著井底那片黑,「我記的是後面那半句。記了四年。」

三哥沒接。

「以恩沒有回來。」他闔上眼,「也不會有誰,下來問他一句,想怎麼樣。」

三哥瞞了他這些年,就為了讓他當幾年普通人。有名字、有人叫的那種人。

海那頭渡了三代人過來,就是要抹掉一個北帝的正主。到頭來,他們連他的面都沒見著。輪不到他們動手。

那個正主,以恩沒當成。三哥想讓他當的那個普通人,也沒剩下幾年。

「妳知道我這一路上,最不敢細想的是什麼嗎。」三哥的聲音,冷得像井底的水。

「以恩那種人,連仇人的帳都揹得下去。你就算真給他選,他也一定挑最痛的那條走。」

「所以,也許根本不必給他選。」

「把他這種人,往那口井裡一放,就夠了。剩下的,他那顆太好的心,會替所有人,把鎖,扣上。」

我猛地抬頭。

三哥沒有看我。他那隻擱在膝上的手,抬了一點,又落回去。

「你是說,」我聽見自己開口,「一開始就沒人打算問他。」

「問了也是同一個答案。」三哥說,「所以省了。」

他是被算準了,會留下。

我拚了四年,剜了人,一夜接一夜把他餵薄。我一直以為,我在替他掙一個「自己選」的機會。

原來從頭到尾,那個機會,就不存在。

我的眼淚,終於決了堤。

四年了。剜人的時候我沒哭,看著他在我手裡散乾淨的時候,我也只是臉上濕了、心裡還撐著一口氣,告訴自己再等等、老天還欠他一句。這一口氣,我撐了四年。這時候三哥告訴我,他會留下這件事,早就被人算準了,連問都不必問。我這口氣就沒了。眼淚一下子全下來了,止都止不住,滴在冰涼的井沿上,連個聲響都沒有。

三哥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那隻枯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放在我頭上,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拍過他的頭。

那隻手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它就那樣擱在我頭頂,一下、一下,慢慢地拍。他什麼都沒再說。他只是拍著,像在替那個回不來的人,也像在替他自己,把這一場誰都沒能贏的仗,輕輕地,收了尾。

那片黑,還是那麼黑。井底那幾十萬,一個都沒少。

以恩,也在裡頭了。

我做這行的,見過龍脈底下墊的是什麼。

散進這片黑裡的魂,聚不回原來的樣子了,可是它們還在這口井裡。往下沉,沉到最底,被壓成一層。那團冷意,就是這一層壓著的。

這半年那場疫,死得那麼快,那些新魂又散不掉,是這一層漫上來了。

以恩沒有了。他散進去的那些,在那一層裡。

我的手還貼在井沿上。

底下都空了,這一圈磚還是穩的。整座島還壓在上面。

我用指甲在磚縫上摳了一道。摳給他。

石頭太硬,什麼都沒留下。

底下墊著的那些,多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