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
第 131 回

我什麼都沒跟他說

《守燈人》 · 回目錄

覺醒沒剩幾天了。那天夜裡,我又沉進夢裡。

我帶著一肚子話進去,堵得先深吸一口氣才壓得住。

河堤還是那道河堤。水在堤下慢慢流著,流了半年,一寸都沒往前。

他坐在老地方,晃著腳,回頭看我:「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加班。」我在他旁邊坐下。

「加什麼班。」他笑,「收歹物還有加班費喔。」

「有啊。加班費是三哥多分我半罐藥酒。」

「那罐藥酒我聞過。」他嫌棄地皺鼻子,鼻梁上擠出一道紋,「泡了半年蛇還是蜈蚣的那罐?半罐當加班費,妳是欠他錢還是他欠妳錢。」

我沒忍住,笑出來了。就那麼一下,胸口那口堵著的氣,鬆了一點點。我知道他就是為這個。他總有辦法,在我進來的時候,先把我逗鬆一點,再讓我坐下。

他就笑。笑得那麼鬆,那麼不設防,好像他真的只是個坐在河堤上、等女朋友下班、順口鬥兩句嘴的普通人;好像四天後,那道青白的火,不會掃向這裡。

我看著他笑,把心裡那些話,一句一句往下嚥。嚥下去的時候,喉頭是硬的,硬得發疼。可我一句都不能漏。

「妳今天怪怪的。」他忽然說。

我心裡一緊。

他看得太準了。他連我今天多嚥了幾口話,都看得出來。

「怎麼怪。」我把聲音壓穩。壓得太用力了,反倒有點假。

他看了我一會,忽然伸出那隻好的右手,把我一綹頭髮撩到耳後。指尖擦過我耳廓,涼的。他的手,一直都是涼的。這夢裡的他,體溫早留不住了。可他這個動作,做得那麼自然。

他沒有再追問。

我怕他一知道那幾十萬有難,就會撐著那副快散的身子,去護。他一定會。

我不能再讓他往前站了。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坐在他旁邊,陪他看那片假夕陽,笑他瀏海又長了,該剪了。

「以恩。」快醒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無聊什麼。」

「就……天天困在那底下。」我說,「連做夢,都只能跟我坐在這條破河堤上,說些廢話。」

他想了想。他想事情的時候,會微微偏著頭,這半年一點沒變。

「我那底下,什麼都沒有,沒有天,沒有光,連一句廢話都沒有。就是黑,還有那幾十萬。我一個一個記著他們的名字。記著記著……」

他停了。像數東西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他沒硬接下去,回頭從第一個重數,數回剛才停住的地方,才往下走。

「你喔,」我笑他,「斷一下接回去就好,還從頭來,龜毛。」

他也不辯,由著我笑:「從頭數,才不會漏。」

「那你自己呢,」我逗他,「排第幾個?」

他偏過頭,像要接,卻空在那,就一下。他很快笑開,說我盡問些沒營養的。

他岔得自然。我心口卻沒來由地抽了一下。我沒去追,笑兩聲,就過去了。

「所以這條破河堤,」假夕陽把他鍍成一層暖色,他笑了,「是我一天裡,唯一不算數的一段。」

「不算那幾十萬、不算帳、不算苦。就這麼一段,陪妳說廢話。」

「我怎麼會覺得無聊。」他說,「我巴不得妳天天來。」

夢要散了。河堤開始晃,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地。我腳下一個踉蹌。

一隻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扣得很緊,一點沒晃。

我低頭一看,是他的左手。

那隻我從認得他起,就垂在那裡、抬不太起來、當年為了護一個人被打斷的左手。這時候它從那截長袖底下探出來,扣著我的腕,穩得像從來沒斷過。

前些日子,我也見過這隻手。那一回它抬起來,想碰我,碰不到,抖著,又縮了回去。那是我背對著他、一頭扎出夢去救西邊的那一夜。

可這一回,它扣住了。扣得穩穩的,一點都不抖。

我抬頭。他也正低眼看著那隻手,眼神裡有一種被自己抓了包的、說不清的東西。

他鬆開手,把那截長袖往下拉了拉,蓋回去。動作很快。

誰都沒說話。堤下的水還在流,那片假夕陽還鍍著他半邊臉。

可我忽然懂了。

這條老天算錯的破河堤上,那隻手,剛才是真的好了一下。是這場夢一時心軟,把他丟了的東西,還了他一瞬。就一瞬。

他大可以留著。留著那隻好手,在夢裡,當一回手腳都全的普通人。他大可以就這麼扣著,扣到夢散,扣到下一次我再來。誰會怪他?這夢裡,本來就沒人看得見。

他沒有。他趕忙把它藏了回去。

可這一次,我什麼都沒跟他說。一個字都沒讓他知道。

外頭的仗越打越急,我天天一身火藥味。

那天我又累到骨頭裡,肩膀像扛了半座山。我一坐上那道河堤,連招呼都懶得打,話還沒開口,以恩就側過臉看了我一眼。

「今天不准問。」他說。

「我還沒——」

「妳臉上寫著呢。」他伸手,在我眉心那道皺著的地方,虛按了一下,「這裡,皺得能夾死蚊子。」

我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這條河堤是他一手撐出來的,是他留給我唯一乾淨的地方。

「那不然做什麼。」我說,「乾坐著看你那片假夕陽?」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我好久沒看見了,帶著點少年人的壞。那是他還沒扛起那些事、還沒把命搭進去以前的笑。

「妳等著。」

他抬起那隻好的右手,隨手往河堤下一劃。

風裡忽然有了味道。醬油、油蔥、烤香腸,還有一鍋不知道燉了多久的滷汁,咕嘟咕嘟地冒。河堤底下那條原本空著的路,燈從街頭亮到街尾,一盞接一盞,全亮了。攤子一個接一個支起來,人聲、油鍋聲、老闆的吆喝,還有小孩追著跑的笑鬧,全回來了。

是夜市。

熱鬧得跟活的一樣。烤香腸的油滴進炭火,「滋」地竄起一小股白煙;有個媽媽拉著小孩的手,在我面前走過去,那小孩手裡舉著一支比自己臉還大的棉花糖。

我看得有點呆。這哪裡是夢,這分明就是那年的那條街,一磚一瓦、一盞燈一縷煙,全搬了回來。

那是我們高中那年,中元、鬼門開,他牽著我走過的那條街。

「這你也變得出來。」我瞪大眼。

「這是我的夢啊。」他把手背到身後,一副理所當然,「我想要什麼,它就有什麼。」

那句話說得很輕鬆。可我聽在耳裡,心裡有一角,涼了一下。

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一條街的燈、一鍋滾的滷肉飯、滿街的人,他都能憑空點出來,細到一絲一毫都不差。

唯獨他自己的那條命,他要不回來。

我把這句話往肚子裡嚥了下去。嚥得很用力。我怕我一開口,聲音就會破,那就毀了他好不容易點起來的這一整條街。

我陪他走那條假的夜市,走得很慢。反正這是夢,反正天亮以前它都不會散。走在他身邊,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忘了外頭的仗,忘了他其實已經不在了。

他也走得慢。看得出來,他也捨不得。

走到一半,他忽然在一個攤子前停下。撈金魚的。

「高中撈給妳看過。」他不服氣地捲起袖子,「妳忘了?我那次撈了三隻。」

「你那次是網破了,金魚自己跳進碗裡的。」我拆穿他,「老闆看你可憐才算你三隻。」

他慢了半拍,才回一句「這次撈給妳看」。那半拍,我沒想通,是他真忘了那年網破了,還是又在裝傻。

網一下水,「唰」,破了。金魚大搖大擺游走,尾巴一甩,還濺了他一手水。

我笑到蹲不住。他板著臉,把破網往盆邊一擱:「這金魚成精了。」

「是你手殘。」

他沒接話。就蹲在那盆水邊,看金魚游,看了一會,嘴角那點壞笑慢慢淡了,變成一種很軟的東西。他看那盆金魚看得那麼專心,好像那不是幾條變出來的假魚。

「那年我為什麼牽妳手,妳知道嗎。」他忽然說。

我一愣。

這件事,我問過他好多次。從高中問到大學,他每次都用同一套說詞打發我,說是人多怕擠散。

「鬼門開,夜市裡人擠人。」他看著水裡的金魚,聲音低了下來,「妳那時候眼睛還看得見,可看不見『那些東西』。我看得見。那條街上,好兄弟比活人還多,一個個貼著人走,蹭著肩、擦著背,妳一個沒留神就會撞上去。」

「我怕妳撞上,」他說,「就牽著妳,牽著妳走那條,我先替妳看過、確定沒東西的路。」

我沒馬上接話。這麼多年了,這句真話,他藏到現在才肯給我。

「你那時候就跟我說是怕人擠。」我小聲說。

「我總不能說,欸程同學,這條街上有三百個鬼,我牽妳是怕妳撞鬼吧。」他嗤笑了一聲,「妳會當我神經病。」

「我不會。」

「妳那時候會。」他很篤定,「那時候的妳,眼睛還乾淨,還沒踩進這攤渾水裡。我巴不得妳一輩子都當我神經病。」

我沒說話。

他一邊笑我怕人擠,一邊眼睛掃過整條街,把貼上來的、湊過來的、伸手要拉我的,一個一個替我擋掉、繞開。牽了那麼多年,那隻手我以為早就熟得不能再熟,我一直以為,是他想牽。

原來一開始,是他在護。

「傻子。」我別過臉,怕他看見我眼睛紅了。

我抬頭望那排燈,眨了好幾下,硬把那點濕的憋回去。這是他的夢,他好不容易高興一回,我不能在這裡哭。

我陪他走完那條街。他還是那副德性,看到滷肉飯攤就走不動,硬要我陪他「吃」一碗。明明是夢,明明嚐不出味道,他還是扒得津津有味,扒到嘴角沾了一粒假的飯,自己也不知道。

「傻子。」我伸手替他抹掉。

指尖碰到他嘴角的那一下,是暖的。

我愣住了。

這一整條街,燈是假的,魚是假的,滷肉飯是假的,連那個舉棉花糖的小孩都是假的。可他嘴角那一點暖,是真的。我指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我沒把手收回來。我想多留一會這點暖。

風照例大了。夜市的燈從街尾暗回來,一盞一盞地熄。攤子、人聲、那鍋滷汁的香,全往裡縮。

「時間到了。」他說。

「以恩。」我叫住他,「今天……謝謝。」

他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伸手照例揉了揉我的頭。那隻手落在我頭頂,重量還跟從前一樣。

「傻。」他說,「一條街的燈而已。」

我醒過來,天邊才剛起一線灰。指尖那點暖,還沒散。

那一晚,是打那場仗以來,我睡得最沉的一覺。

天亮以後,我把眼睛底下那圈紅洗掉,換了臉,重新變回白天那個程毓婷。只是那天出門前,我在鏡子裡多站了一會。指尖那點暖早就散了,可我記得。我把它收好,收進外頭那些血和灰都碰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