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鬼門開。
對別人來說,這個月諸事不宜,天一黑就關門躲在家裡。對我來說,這個月最輕鬆,滿街都是好兄弟,我這塊招牌再香,也香不過整條街的同類。祂們忙著出來透氣、吃普渡,沒空理我。
那天是中元,大普渡。
整條街封起來,家家戶戶把桌子搬到門口,擺得滿滿的:三牲、水果、罐頭、餅乾、泡麵,堆得高高的。每張桌子前面,插一炷香,點一盞燈。廟口還搭了一個大棚,擺了一整排的供品,最上頭寫著四個字:「普度陰光」。
我跟豆丁走在那條擺滿供品的街上。
平常這種時候,我早被一大群好兄弟圍住了。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的好兄弟,不看我。
祂們一個個,規規矩矩地,坐在那些擺滿供品的桌子前面,安安靜靜地吃。有老的、有小的、有缺手斷腿的、有渾身是傷的。祂們平常在暗處躲著、餓著、被人嫌著,今晚,一個個都被請上了桌。
那些活人,看不見祂們。可活人擺這一桌,就是為了祂們擺的。一年到頭,就這一個月,人把「那一邊」的,當客人請。
「你看那個小的。」豆丁指給我看。
一個很小的好兄弟,大概生前是個五六歲的孩子,正踮著腳,去夠桌上那包最大的餅乾。祂夠不到,急得直跳。旁邊一個老的好兄弟,伸手把那包餅乾替祂拿了下來,放到祂面前。
那小的抱著那包比祂臉還大的餅乾,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站在那,忽然鼻子一酸。
我這輩子,看好兄弟看了十幾年。我看過祂們兇的樣子、餓的樣子、賴著不走的樣子、被豆丁收掉的樣子。
我頭一次看見祂們,這麼安穩的樣子。
「祂們平常,也不是就想害人。」豆丁輕聲說,「就是餓,就是冷,就是沒人記得。一年到頭沒人理,難免長歪。可你看,只要有人肯擺一桌、點一盞燈、跟祂們說一聲『來,吃飽』,祂們也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吃,吃完,就走。」
「跟人一樣。」我說。
「跟人一樣。」豆丁點頭。
我看著那滿街的燈、滿桌的供品、滿街安安靜靜吃飯的好兄弟,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巷口一個沒人擺桌的暗角。那裡蹲著幾個好兄弟,大概是這附近沒人祭拜的,眼巴巴地看著別家門口的供品,不敢過去。
我停下來,把豆丁塞給我當工錢的那包餅乾、那罐飲料,放到那個暗角的地上。
「拿去吧。」我說,「今晚,你們也是客人。」
那幾個好兄弟愣愣地看著我。
我沒等祂們反應,就走了。
「你剛剛,」豆丁在旁邊憋著笑,「把你的宵夜,供出去了。」
「嗯。」
「那可是我特地多請你的。」
「我知道。」我說,「就……看祂們沒人請,怪難受的。」
豆丁沒再說話。走了一段,她伸手,把她自己那包餅乾,塞到我手裡。
「拿去。」她說,「你的供出去了,這包給你。」
我捧著那包餅乾,笑了。
那晚的月亮很圓。滿街的燈火裡,活人跟好兄弟,難得地,共用了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