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百隻紅眼,同時動了。
祂們從黑暗裡淌出來,是兵,枉死的兵。一張張臉都糊著,看不清眉眼,手裡卻都握著鏽得發黑的兵器。齜著牙,一聲不吭,朝我們壓過來。沒有喊殺,只有腳掌陷進黑泥又拔出來的「噗、噗」聲,一聲疊著一聲,密得數不清,比任何喊殺都更鑽進人骨頭裡。
最深處,小柳的魂吊在那裡,像一塊掛上鉤的肉。而在那塊肉的正後方,一尊龐大的黑影,直起了身。
祂渾身纏著鏽鏈,半人半獸,頭上頂著一對斷角。祂什麼也沒做,只是站著,那股壓力就壓得我膝蓋發軟、氣提不上來,連胃都抽成一團。
「鬼將。」三哥反手把我攔到身後,聲音繃得快斷,「這一尊,哪是酆都裡熬出來的尋常怨鬼。是連陰司都壓不住的東西。」
那鬼將把嘴咧開,一口獠牙露在外頭,喉嚨裡滾出一串笑。
「等了好久。」祂的目光越過我們,「他果然來了。」
祂那對燒著恨的眼睛,落在三哥身上,像在確認一件擱了幾百年的舊帳。
「這麼多年,」祂喉嚨裡的笑一沉,「你還是穿著這身借來的皮,替上頭那位擦屁股。祂連自己下來的膽子都沒有,就把你這一小塊丟下來頂著。」祂磨著牙,「你可知道,你護的那個東西,祂算計你的時候,可比算計我狠多了。」
「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祂舔了舔那排獠牙,「我在這底下熬了幾百年,就等一口能翻身的東西。藥師王佛的一塊,掉了下來,還燒得只剩這麼一小塊。這口肉,我等得夠久了。」
「今晚,」祂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要把你,連皮帶骨,吞下去。」
祂忽然壓低聲音,喊出了一個名字。
那名字我沒聽過。三個字,聽著就是個活人的名字,普普通通。可祂喊出來的時候,滿殿的鬼兵都抖了一下。
三哥沒接話。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符的那隻手,指節悄悄泛了白。就那一下,快得像沒發生過。
藥師王佛我聽過,廟裡供的那尊管治病的大佛。一尊佛掉下一塊,掉出一個三哥?我腦子轉不過來,也沒空轉。
仗,打起來了。
三哥掐印,五道光化成五行之力轟出去,硬在兵海裡犁開一條縫。撲進他三尺之內的鬼兵,沒一隻能站著出去。可我一眼就看出他不對,是那口氣不夠了,不是手上的準頭差了。每揮一次,他臉就再白一分。祖墳那一戰折進去的元氣,根本還沒補回來,這時候全是在拿命撐。
「阿無!護住以恩!」三哥吼。
阿無的大刀捲著火光橫掃,逼退一整排鬼兵。「小子,貼緊我!」
我把背抵上阿無的背,一前一後,互相照應。祂那身甲冑滾燙,隔著我一身冷汗,反倒讓我心裡踏實了半分。
「這幫爛貨。」阿無反手又是一刀,把撲得最急的一隻鬼兵劈得四散開來,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慌,「一群連死都死得窩囊的東西,也敢圍老子。當年老子提頭上陣的時候,你們祖宗還在娘胎裡打嗝。」祂罵得中氣十足,一面罵,一面刀不停手。
我頭頂那團熟悉的重量,也「唰」地竄了下去。
初一。祂還只是個到人膝蓋高的貓崽。可這時候一落地,祂炸開了滿身黑毛。那不像聽到難聽名字時嬌氣的膨球。那是遶境那天,對著那座假廟就炸過的那種毛。
祂撲進鬼兵腳邊又抓又咬,咬住一隻鬼兵的腳踝就死不鬆口,被甩得在半空翻了兩圈,四腳一蹬穩穩落地,尾巴一甩又是一撲。一柄鏽刀當頭劈下,祂險險偏頭避開,虎口還是被劃出一道血痕。
「初一!」我心都揪起來了。
「這種爛貨色,也配動本大爺那個鏟屎的?」祂低頭又咬翻一隻,嫌惡地啐了一口,「髒死了——」
祂回頭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是祂平日嫌我笨、嫌我慢半拍的那種眼神:「你這鏟屎的,笨手笨腳一輩子,離開本大爺一步都要死給我看。看好你自己就行了,別給我扯後腿。」
罵歸罵,祂那一聲兇,比平時,壓低了半度。可祂一步,都沒往後退。祂那半邊燒焦的虎毛還沒長回來,就又撲進了火裡。
我盯著三哥,就他一個人,夾在那尊鬼將和成片的鬼兵中間,左邊右邊全是敵人,心臟揪成了一團。那鬼將根本不急著贏,祂要的是耗,耗掉三哥這口大病初癒的虛氣,耗到見底。祂等了幾百年,不差這一會兒。
「三哥撐不久。」阿無壓著嗓子,飛快地說,「得搶回小柳,從進來那個口子退出去。可去口子的路,被鬼兵堵死了。」
我朝我們鑽進來的那道裂口望去。果然,黑壓壓一堵鬼兵,把退路封得嚴嚴實實。要走,得先在那片兵海裡撕出一條血路。可三哥被纏著抽不開身,阿無要護著我,這一刻的我,成了拖後腿的死重量。
那條血路,只能我自己來開。
我想起這一路在酆都,三哥手把手教我的那點本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那股腥冷的空氣,閉上眼,去感受全身那股剜骨的煞氣,連著我自己那一點點神通力,往身子裡收。
收。
收。
閉著眼,我什麼都看不見,卻什麼都聽得見。
我聽見三哥那邊,五行之力一道弱過一道;那尊鬼將的腳步,踏碎他的陣,踏得愈來愈近。我聽見他悶哼了一聲,那是一口氣快撐不住、元氣被耗到見底的聲音。
我聽見阿無的大刀,被四面湧上的鬼兵纏住,一時抽不回身。
我還聽見,一陣「噗、噗」的爛泥腳步,繞過了阿無的刀,直直朝我這個閉著眼、渾身破綻的人,欺了上來。
我不能睜眼。一睜,收到一半的煞氣就散了,這條血路,就再也開不成了。
我賭阿無來得及。
阿無沒來得及。
可有個東西,來得及。
一團黑影從我腳邊竄了出去。是迎上去,不是逃。
我聽見一聲貓叫,又尖又短,是我這輩子再也忘不掉的那一聲。跟著,是鏽刀剁進血肉的鈍響,和一小團身子摔進黑泥裡的悶聲。
那柄本該剁進我後頸的刀,剁在了初一身上。
「初一——!」
我睜開了眼。
我沒有時間哭,也沒有時間去看祂傷得多重。祂拚了命替我搶回來的,就是我睜眼的這一瞬。
我睜眼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三哥。
他被那尊鬼將壓在陣的正中央,五行的光弱得快滅了。鬼將一隻爪子扣住他的肩,把他整個人往地上按,另一隻爪子高高抬起,獠牙咧開,一口就要朝三哥的天靈蓋咬下去。祂等了幾百年的那口肉,就要到嘴了。
「三哥——!」
我張嘴喊,喊出來的聲音自己都不認得。
那一瞬間,我身子裡收的煞氣,脹到了頂。五臟六腑燒得翻騰,胸口那塊胎記,燙得像要燒穿。
我本來要照三哥教的,把它往那堵鬼兵送出去,撕一條路。
可它不聽我的。
它沒往外走,往下鑽,鑽進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的一個地方。那地方又深又冷,像一口沒有底的井。我一碰到它,它就順著我的手,自己爬了上來。
眼前的黑泥、紅眼、鏽刀,忽然全退遠了。有兩樣東西,在我面前的空氣裡,慢慢聚出了形。
一把尺。一方印。
我不認得。我這輩子沒見過。可它們一現出來,我的手就自己抬了起來,像有人握著我的手,跟爺爺帶我落符膽那時候一樣。只是這一次,握著我的那隻手,冷得嚇人。
我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清清楚楚:
劈了祂。
那念頭又冷又穩。它告訴我,我做得到。它告訴我,眼前這尊連陰司都壓不住的東西,在我面前什麼都不是,我只要抬一下手,就能把祂連著那幾百年的恨,一道劈散,劈得乾乾淨淨,像世上從沒有過這麼一隻鬼。
我收鬼、送鬼、替祂們念往生,我從沒動過「劈了祂」這種念頭。可那一瞬間,這個念頭在我血裡,熟得像天生就會。
我盯著自己的手,背脊一路涼到底。我這輩子,從沒這麼怕過我自己。
最先停手的,是那些兵。
那些一路追著我們砍、齜著牙不要命的鬼兵,在那把尺、那方印現出來的一瞬間,全停了。祂們手裡的鏽刀,一把一把垂了下去。有幾隻,就那麼直直跪進了腳邊的黑泥裡,糊著的臉,朝著我。
剛剛還要我命的東西,這會兒跪在我面前。我看不懂。我一步都不敢動。
壓在三哥身上的那尊鬼將,這才鬆了爪子。
祂看見我面前那把尺、那方印,又看見自己的兵一個接一個朝我跪下去,那口咧到耳根的獠牙,一點一點合上了。喉嚨裡滾了半天的笑,也斷了。
祂怕了。祂認出了那兩樣東西是什麼。
祂謀劃了幾百年、就想吞下肚的那個人,正壓在祂爪子底下。祂卻連咬都不敢咬了。祂鬆開三哥,往後退,轉身就往黑暗裡竄,竄得比祂手下那些爛兵還快,一頭扎回酆都最深的地方,再沒回頭。
我面前那把尺、那方印,慢慢淡了,散了,像從沒出現過。握著我的那隻冷手,也鬆開了。
跪了一地的鬼兵,也一隻一隻散進黑泥裡,像從沒跪過。
我一鬆勁,眼前一黑,跪進了黑泥裡,嘴裡湧上一股生鐵鏽味。我抬手抹嘴,一摸才發現,鬢邊的頭髮,白了一大片,像落了霜。
我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我只知道我身上好像有一樣東西,剛剛醒了一下,又睡了回去。它醒的那一下,我這輩子的命,好像被誰掐掉了一大截。
我撈起腳邊那團燙手的、還在滲血的初一,摟進懷裡。祂傷得那麼重,還先想著算帳。「賠。」祂聲音發虛,一雙爪子卻死死勾著我衣領,半分不肯鬆,「今晚那條小魚乾,加倍。」
「阿無!小柳!」我喊,聲音都劈了。
阿無一個箭步扎進那片沒了主子、群龍無首的兵裡,把小柳的魂從鉤上一把扯下,甩上肩頭。
「走!別回頭!」他吼。
我扭頭去找三哥。
他從黑泥裡撐起半個身子,沒去追那尊逃走的鬼將,也沒去看阿無搶回來的小柳。他就跪在那裡,望著我面前那兩樣東西散掉的地方,望著我一夜白掉的那片頭髮。
他剛剛被那口獠牙壓到差點沒命,可他臉上,一點死裡逃生的樣子都沒有。那張臉,白得比見了鬼還白。
我從沒見過三哥這副神情。像他藏了很久很久的一樣東西,剛剛,當著他的面,自己掀開了。
「三哥?」我喊他。
他沒應。過了好一會,才撐著爬起來,走過來,蹲下身,伸手,很輕很輕地,摸了一下我那片白掉的頭髮。他的手在抖。
「……走。」他把我從泥裡拉起來,聲音啞得不成樣,「回家。」
那道口子在我們身後飛快地合上。酆都那邊,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後山的夜,也靜得只剩風。
那一路回去,三哥一句話都沒說。
我也沒問。
我只記得,三哥那天夜裡又沒喝酒。他一個人坐在暗處,望著後山那道早合死的裂口,坐到天亮。
只是這一次,他時不時會回過頭,望我一眼。他像在看一個他疼了很久的孩子,可那眼神底下還壓著別的,壓著一樣他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東西。
天亮的時候,我爬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三哥。」
「嗯。」
「那把尺,那方印。」我說,「那是什麼東西。」
他沒回頭。天邊那點灰光照在他側臉上,那道疤看得清清楚楚。
「你鬢角白掉那一撮,」他說,「長不回來了。」
「我問的不是那個。」
「我知道。」他從口袋裡摸菸,摸出來,捏在手上沒點,「那兩樣東西出來一次,你這條命就短一截。昨天晚上那一下,短的不是一天兩天。」
我等他往下講。
他把菸叼上,這才回過頭來看我。
「你還想問嗎。」
我張了嘴。
然後我看見他捏著打火機的那隻手在抖。昨天晚上那尊鬼將的爪子扣著他肩膀、獠牙咬到他頭頂上的時候,他都沒抖過。
我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三哥點著菸,吸了一口,扭頭去看後山那道合死的裂口。
「你今天中午想吃什麼。」他說。
「……滷肉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