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走多遠。
石板路走到底轉個彎,就有腳步聲從對面過來。踩水踩得很重,一路上還在罵人。
是毓君。
她扛著那把鎮宅刀,一身的灰,褲管濕到膝蓋,鞋子每走一步就擠出一點水。她一夜沒停過。看見我,她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妳臉上那個。」她說,「灰還是血。」
「灰。」
「妳擦一擦啊。」她伸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抹得我脖子往後仰,「弄得跟從陰司爬出來一樣。」
她的手是冷的。
「妳怎麼在這一帶。」我問。
「撿人。」她說,「看還有沒有活的。」
我沒有回答她。我轉身,往那座半塌的廟埕走回去。
她跟上來了。
那具屍體還在原地。
天又亮了一分,看得比剛才清楚。皮貼著骨,臉整個塌下去,西裝空蕩蕩地掛在上頭。
毓君停在廟埕邊上。
「這誰。」
「劉孟翰。」我說。
她沒有動。
我聽見她把刀從肩上放下來,刀柄拄在磚地上,「叩」了一聲。
然後她走過去,在那具枯屍旁邊蹲了下來。
我等著。
這個人從小罵人罵到整條巷子都聽得見。以恩小時候被人拿掃帚趕,是她衝出去替他罵回來的,罵到那些大人反過來嫌她沒家教。這些是她自己講的,講過不只一次。
她蹲在那裡,一句都沒有。
我順著她的眼睛看下去。
她在看那雙鞋。
那雙皮鞋還是亮的。滿地的灰,一點都沒沾上去。
「他鞋子好乾淨。」毓君說。
就這一句。
我等她接下去。她沒有接。廟埕上只剩雨打在瓦礫上的聲音,還有很遠的某個方向,一堵牆塌下來的悶響。
她伸出手。我以為她要碰他。她沒有。那隻手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在自己褲子上抹了一下。
抹得很用力。
然後她站起來了。
「以恩那隻手,」她問,「是他?」
「嗯。」
「喔。」
就這樣。
八家將那天,以恩站在滿街的鑼鼓聲裡,把那件事講了出來。她就站在旁邊,手裡一串香腸,啃到一半沒再咬。那天起到今天,這件事她一句都沒問過。
她問的第一句,是剛才那一句。
我回她一個嗯。
她把刀重新扛回肩上,轉身往廟埕外面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妳要不要渡他。」
「他裡頭沒有東西了。」
「喔。」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毓君。」我叫她。
她回過頭。
「妳不罵他兩句?」我說。
毓君看著我。她那張臉上有灰,有汗,眼睛底下一圈黑。
「他又不認得我。」她說。
我沒有接話。
「他連以恩都不認得。」她說。
說完她就走了。
我跟上去。
走出那條石板路的時候,天邊那片灰已經鋪開了。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刀扛在右肩上,走得很快,我得小跑才跟得上。
「他死之前有沒有講話。」她問。
「有。」
「講什麼。」
「講那不是他的。」
毓君「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走到路口,她忽然停下來。
「妳鞋帶鬆了。」
我低頭看。真的鬆了。
「蹲下來綁一綁啊。」她說,「妳這樣跑,等一下摔死在路上。」
我蹲下去綁鞋帶。她站在旁邊等,一邊等一邊念。念我鞋帶綁得太鬆,念我這雙鞋早該換了。
那張嘴,一句都沒壞。
我綁完站起來。她已經走出去兩步。
「快點啦。」她說,「中樞那邊還有一堆等著。」
我們往中樞走。
走了很長一段,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座橋,她忽然把刀換到左肩。
「妳等一下要去找那個小滿對不對。」
「嗯。」
「我陪妳去。」
「妳一夜沒睡。」
「妳也一夜沒睡。」她說,「走啦。」
她走在我前面。天已經亮到能看清路面,積水裡浮著一層灰,我們兩雙鞋踩過去,一路把那層灰踩開。
我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座廟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