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
第 142 回

他那雙皮鞋

《守燈人》 · 回目錄

我沒走多遠。

石板路走到底轉個彎,就有腳步聲從對面過來。踩水踩得很重,一路上還在罵人。

是毓君。

她扛著那把鎮宅刀,一身的灰,褲管濕到膝蓋,鞋子每走一步就擠出一點水。她一夜沒停過。看見我,她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妳臉上那個。」她說,「灰還是血。」

「灰。」

「妳擦一擦啊。」她伸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抹得我脖子往後仰,「弄得跟從陰司爬出來一樣。」

她的手是冷的。

「妳怎麼在這一帶。」我問。

「撿人。」她說,「看還有沒有活的。」

我沒有回答她。我轉身,往那座半塌的廟埕走回去。

她跟上來了。

那具屍體還在原地。

天又亮了一分,看得比剛才清楚。皮貼著骨,臉整個塌下去,西裝空蕩蕩地掛在上頭。

毓君停在廟埕邊上。

「這誰。」

「劉孟翰。」我說。

她沒有動。

我聽見她把刀從肩上放下來,刀柄拄在磚地上,「叩」了一聲。

然後她走過去,在那具枯屍旁邊蹲了下來。

我等著。

這個人從小罵人罵到整條巷子都聽得見。以恩小時候被人拿掃帚趕,是她衝出去替他罵回來的,罵到那些大人反過來嫌她沒家教。這些是她自己講的,講過不只一次。

她蹲在那裡,一句都沒有。

我順著她的眼睛看下去。

她在看那雙鞋。

那雙皮鞋還是亮的。滿地的灰,一點都沒沾上去。

「他鞋子好乾淨。」毓君說。

就這一句。

我等她接下去。她沒有接。廟埕上只剩雨打在瓦礫上的聲音,還有很遠的某個方向,一堵牆塌下來的悶響。

她伸出手。我以為她要碰他。她沒有。那隻手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在自己褲子上抹了一下。

抹得很用力。

然後她站起來了。

「以恩那隻手,」她問,「是他?」

「嗯。」

「喔。」

就這樣。

八家將那天,以恩站在滿街的鑼鼓聲裡,把那件事講了出來。她就站在旁邊,手裡一串香腸,啃到一半沒再咬。那天起到今天,這件事她一句都沒問過。

她問的第一句,是剛才那一句。

我回她一個嗯。

她把刀重新扛回肩上,轉身往廟埕外面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妳要不要渡他。」

「他裡頭沒有東西了。」

「喔。」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毓君。」我叫她。

她回過頭。

「妳不罵他兩句?」我說。

毓君看著我。她那張臉上有灰,有汗,眼睛底下一圈黑。

「他又不認得我。」她說。

我沒有接話。

「他連以恩都不認得。」她說。

說完她就走了。

我跟上去。

走出那條石板路的時候,天邊那片灰已經鋪開了。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刀扛在右肩上,走得很快,我得小跑才跟得上。

「他死之前有沒有講話。」她問。

「有。」

「講什麼。」

「講那不是他的。」

毓君「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走到路口,她忽然停下來。

「妳鞋帶鬆了。」

我低頭看。真的鬆了。

「蹲下來綁一綁啊。」她說,「妳這樣跑,等一下摔死在路上。」

我蹲下去綁鞋帶。她站在旁邊等,一邊等一邊念。念我鞋帶綁得太鬆,念我這雙鞋早該換了。

那張嘴,一句都沒壞。

我綁完站起來。她已經走出去兩步。

「快點啦。」她說,「中樞那邊還有一堆等著。」

我們往中樞走。

走了很長一段,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座橋,她忽然把刀換到左肩。

「妳等一下要去找那個小滿對不對。」

「嗯。」

「我陪妳去。」

「妳一夜沒睡。」

「妳也一夜沒睡。」她說,「走啦。」

她走在我前面。天已經亮到能看清路面,積水裡浮著一層灰,我們兩雙鞋踩過去,一路把那層灰踩開。

我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座廟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