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見深的網,那幾天忽然緊了一圈。
那天早上,我還去了一趟東邊老城區。
去看城東那位老人家。
從我還是個話都說不清的小丫頭起,他就看著我長大。我這一身收歹物的本事,頭一課,是他教的。那年我大概六歲,他牽著我的手,蹲在廟埕的角落裡,把我攬在他膝前,一根手指頭指給我看牆縫裡那團縮著的黑影。他的手很粗,指節大,掌心一層厚繭,可牽著我的時候,力道輕得像怕捏疼我。他說:「妹妹,妳看,那就是一隻歹物。別怕,祂比妳還怕。」
我認出第一隻歹物那天,嚇得直往他腿後躲,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褲管,臉埋進去,不敢再看。他就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掰開我握緊的手指,把糖塞進我掌心,又送到我嘴邊。糖紙是紅的,剝開有股薄荷味,涼到舌根。他說:「乖,不怕。認得祂,就不用怕祂了。」
那口袋,好像永遠掏得出糖。我每學會一樣本事,他就塞我一顆。學會認祂們,塞一顆。學會把祂們引出來,又塞一顆。等我學會送祂們回家,他還是塞了我一顆。到後來我早不是小丫頭了,個頭都快跟他一樣高了,可每回撞見他,他還是往我手心裡塞。糖都放軟了,黏在紅糖紙上,剝的時候得連紙帶糖一起撕。我照樣剝開吃,還是那股涼涼的薄荷味。我嫌過那牌子老土,嫌過那味道幾十年不換,可我一顆都沒少吃。
那天早上,他也塞了我一顆。
他守著東邊那座最老的台,天塌下來都不肯挪。我跟他說,龍脈要覺醒了,凶險,讓他留神,實在不行,就先避一避。他擺擺手,笑我,笑得滿臉的皺紋都堆到了一塊:「妹妹操心到我這把老骨頭頭上了。我守這座台的時候,妳娘還沒生妳呢。」又摸出一顆糖,塞進我手裡,「拿去,路上吃。」
那顆糖,我後來一直沒捨得吃。
一夜之間,五座烽火台同時告急。
江婉柔一雙眼睛顧不過來,小柳手底下的人也不夠分,毓君守著一座廟,被歹物圍到只能一步一步往後退。我在城這頭剛撲滅一處,那頭又燒起三處。火沒有真的火,可我聞得到那股焦味,順著風,一路灌進喉嚨裡,嗆得人眼睛發酸。
那一夜的城,到處都在漏,怎麼補都補不住。我從沒這麼慌過。那種慌不是怕。手裡的線一根根斷開,眼睜睜看著,卻一根都抓不回來。
我得知道宋見深整張網是怎麼鋪的,他到底要從哪裡下手,哪一座是真、哪一座是虛。我需要一雙眼睛,能一口氣看穿整張網。
我需要以恩。
那一夜,我闖進夢裡,連坐都沒坐下。
「以恩,我需要你把宋見深那整張網,從頭到尾,看一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快又硬,硬得不像在求人,好像在數落誰,「他要打哪、留哪、虛哪,我要全部。」
以恩看著我。
他比上次又淡了。淡到燈籠的光穿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河堤上,一點都沒被擋住。好像他已經薄得,連光都留不住了。
可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外頭那五座台、那些被圍住的人,那股一路灌進喉嚨的焦味。我沒有心思,去看他淡成了什麼樣子。我甚至沒發現,他撐起這場夢,比從前吃力了多少。
「豆丁。」他很輕地說,「這一張……太大了。我要看到底,得下到很深的地方。」
「那你就下。」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舌頭比腦子快,話出口,我連收都沒想過要收。
他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是想再說點什麼,又像是在等我收回那句話。可我沒有。我只是站在那裡,眼睛裡裝著外頭的火,催著他快。
以恩閉上眼,往下沉。
夢,開始劇烈地晃。那片假夕陽整個碎了,河堤裂成碎塊,浮在一片翻騰的黑上。我站都站不穩,伸手去抓,抓到的全是空的。腳底下那塊地在往下陷,四周的光在一寸一寸地滅,只剩他往下沉的那個方向,還透著一點微弱的、快要斷掉的光。
他下得很深,很深。深到那點光越來越細,細成了一根線。到後來,我幾乎感覺不到他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開始發慌。我好幾次想開口喊他,又怕一喊,就打斷了他那點正使著力的專注。他的聲音,才從那道深淵的最底下,飄上來。斷了又接。每一個字,都是他費力地,一個一個推到我耳邊的。
「東邊……三座是虛的。他真正要打的……是西邊,海線那一帶……」
「快去……豆丁……來得及……」
我抓著這條情報,轉身就要走。
我沒有看見。
我轉身的時候,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裡,有一隻手,慢慢地,朝我伸了上來。
那是他那隻好手。可這時候,連那隻好手都抖,抖得抬不平。它一寸一寸往上探,探向我轉身留下的那片空氣,像想拉我一把,又像只是想,在我走之前,碰一下我的衣角。
它離我還有那麼一小截,就抬不動了。
指尖在半空裡懸了一瞬,抖著,什麼也沒抓到。
然後,那隻手,又慢慢地,縮了回去。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背對著他,腳步快得像逃,一頭扎出了那場夢。
我帶著所有人,壓上了西邊海線那一帶。
我把能調的都調過去了。小柳的人、毓君守的那座廟、連我自己,全壓在那一線上。整整一夜,我們死死釘在西邊那道防線上,一寸都沒鬆。歹物一波一波撲上來,我們一波一波打回去。
我們守住了。西邊那一線,一隻歹物都沒讓它過。
天邊那道紅,被打退的歹物染得更濃了些,可防線還在。我站在防線上,喘著氣,手裡的法器燙得握不住,心裡卻鬆了一大格。
我以為我又贏了。
直到天快亮,江婉柔連滾帶爬地跑來找我。
她跑得鞋都掉了一隻,一張臉煞得沒了人色,眼底青黑,眼白裡爬滿了紅絲。她張了幾次嘴,聲音才擠出來。
「學姊……東邊……」她喘得說不成句,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我的袖子,「東邊不是虛的……是真的……他把我們,全騙到西邊來了……」
東邊那三座「虛」的台,這一夜,全破了。
東邊那一帶,是老城區。是廟最密、人最多、也最老的地方。石板路窄,兩個人並肩走都嫌擠,走進去,兩邊廚房的煙火氣還混著隔夜的油蔥味。天沒亮就有阿婆起來燒第一炷香,廟埕的石獅子被摸得發亮,連縫裡都塞著小孩子藏的彈珠。
那一夜,因為我們全壓去了西邊,那裡,沒有人守。
守著東邊其中一座台的,就是那位老人家。就是那天早上,還往我手裡塞了一顆糖的老人家。
那一夜,他一個人,守著。守到最後。
等我們趕回去,天光已經漫上了那條窄窄的石板路。他已經沒了。他倒在廟門口,背靠著那扇他守了一輩子的廟門,像只是坐著歇一口氣,歇著歇著就睡了過去。手裡還握著半張,沒來得及貼出去的符。硃砂被夜露洇開了一點,糊在他的指縫裡,紅得發暗。
那口袋還在他身上。就是那個永遠掏得出糖的口袋。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早上那顆糖,還在。紅糖紙,摸起來還是涼的。
我跪在老人家旁邊,血一下子全涼了,涼得指尖發麻,腦子裡空得只剩耳鳴。
我伸手想替他把那半張符從指縫裡取出來,手卻抖得不聽使喚。他的手已經硬了,指節握得那麼緊,緊得像到最後一刻,他都還想著把這座台守住。
然後,一點一點,我懂了。
我把那條情報,在腦子裡翻過來,倒過去。
「東邊三座是虛的。」
不對。東邊哪裡是虛的,那是真的。
那以恩看錯了?不可能。以恩從不看錯。他下到那麼深、耗成那個樣子,就是為了看準。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
我跪在那裡,一寸一寸地,把那個可能,想到了底。想到的時候,我後背一陣發寒。
以恩看見的那張網,是宋見深「擺給他看」的。
宋見深早就算準了這一整條。他算計的,是我們之間那點誰也放不下誰的心。
所以他把一張假的網,鋪在最深的地方,等著以恩下去看。以恩看得越用力、耗得越狠,那張假網,在我眼裡就越像真的。我信他為我耗成那樣,看見的,絕不會有假。
宋見深騙的不是我。他是借我的手,去騙以恩。
我逼以恩耗盡了力氣,換來一條假情報。我拿著它,親手把東邊那些人,把那位往我手裡塞了一輩子糖的老人家,丟給了那片黑。
他早就提醒過我。
海防宮那次,有座小廟漏了,一個看廟的年輕人為此毀了半邊臉。以恩那時就皺著眉,跟我說過一句:這網底下,有別人的手在攪,他看見的,未必都是真的。他說得很輕,像是自己也還沒想透,只是覺得哪裡不對。
我還嫌他潑我冷水。
我一直告訴自己,我跟宋見深不一樣。
這句話,我跟自己說了半年。說得多了,我自己都信了。
我拿以恩當武器。武器被人做了手腳。人是我害死的。
這一次,我沒有辦法再騙自己了。
我跟宋見深,是同一種人。我只是比他晚了三十年,才肯低頭,看清楚自己手上沾了什麼。他看清了,選了往下走。我看清了——
我還沒想好,我要往哪裡走。
有一件事,我已經想好了。他在那頭等著,等我哪天也累了、死心了,變得跟他一樣。這一步,我這輩子都不會走。
我沒有哭。
有些帳,哭沒有用。哭,是求別人原諒。可這筆帳,沒有人能原諒我。除了那一個,我再也不敢開口去用的人。而他,連怪我一句都不會。他要是肯怪我,我心裡還能好受一點。
我跪在老人家和那半張符旁邊,跪到膝蓋底下的石板,把腿的溫度都吸乾了。天光一寸一寸亮起來,把那條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照出他斜倚著的廟門,照出他指縫裡那點暗紅的硃砂,最後,落在他身上那個永遠掏得出糖的口袋上。
廟門口那盞長明燈還亮著,一豆火,被風壓得矮,卻沒滅。守了這座台一輩子的人已經走了,這盞燈還替他,亮著。
然後我站起來。
外頭的仗還沒打完。
我把老人家手裡那半張符,一點一點,從他握緊的指縫裡抽出來。抽的時候,我跟他說了聲對不起。就一聲。說多了,這條窄石板路上的清晨,就要塌了。
我替他,把那半張符,貼在了他守了一輩子的那座廟門上。漿糊乾了,我就著長明燈的火,用了一點自己的血。血一貼上去,那半張沒寫完的符,像接上了一口氣,微微地亮了一下。
那顆糖,我還揣在口袋裡。我沒吃。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吃了。
我欠的帳,我自己還。
我再也不會,把他從那片黑裡,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