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
第 53 回

電話

《守燈人》 · 回目錄

那通電話,是初夏一個下午打來的。往後很多年,我一想起這個季節,鼻子裡先聞到的,是消毒水,不是記憶裡那股梔子花香。

我正在補習班,趴在桌上補眠。手機震了一下,是毓君。

我接起來,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很重的喘氣,一下一下,重重地壓在話筒上。

「毓君?」我還帶著睡意,不太耐煩,「幹嘛啦,我在補習——」

「以恩。」她的聲音斷在半截,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姐……」

「我姐,出事了。」

「我眼睛……好痛……以恩,我看不清楚……我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後來的事,我記得不太清楚了。中間有一段,像被人拿橡皮擦,草草擦過去。

我衝出補習班,攔了一輛計程車,一路上把這輩子會念的、不會念的神明,全求了一遍。我衝進那間醫院的急診室,看見毓君縮在走廊的椅子上,兩隻手死死摀著眼睛,整個人抖得厲害。

她沒有受傷。

可她痛得,像自己也剛從那場車禍裡爬出來。

雙胞胎的心電感應——豆丁身上每一道傷,都在同一刻,跟著刻在她妹妹身上。豆丁的眼睛被什麼東西插了進去,毓君這頭,就跟著什麼都看不清。

我蹲下來,握住毓君的手。那手冰得很,抖個不停。

連只是「分著痛」的毓君,都痛成這樣。那真正躺在手術台上的豆丁,這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我不敢想。

「她在哪。」我抓住毓君的肩膀,「毓君,豆丁在哪!」

毓君抬起頭。那雙泛紅、對不上焦的眼睛,茫茫然地,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門上,亮著三個字。

手術中。

我這雙眼睛,看得見鬼。

看得見好兄弟,看得見神將,看得見別人一輩子閉著眼也看不見的東西。

可這時候,我站在那扇門外,那三個字,我盯著看了不知道多久,一個都看不懂。

「以恩。」三哥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我身後,「冷靜。」

「她會不會死?」我猛地回頭,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三哥,你是佛!你救她!你像救小柳爸那樣,下去把她的魂——」

「她的魂魄沒掉。」三哥按住我的手,聲音很沉,「她還活著。是身體上的傷,不是魂魄的事。」

「那你就救她的身體啊!」我吼,「你那麼大的本事——」

「以恩。」

三哥看著我。

那眼神裡,是一種我在烽火台那一夜見過的、近乎殘忍的無力。

「上回小柳他爸那件事,你也在場。」他說,「你以為我是去跟人家講理的?」

我愣住了。

「陰司沒錯。」他一個字一個字講,「他入了魔,人家照規矩拘他,一點都沒拘錯。錯的是我。我把本尊請下來,壓著人家的頭,硬把人要走。我賠了一場昏迷,還賠了一身功德,換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那筆帳,我到現在都還沒還完。」

「所以我知道我自己在講什麼。」他停了一下,「我已經硬幹過一次了。沒有第二次。」

「更何況這一回,跟上回根本不是同一種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小柳他爸是被扣著的。人還在,扣他的肯鬆手,他就回得來。那扇門裡的,跟扣不扣沒關係。那是命。」

「我動一根手指,這次填進去的,是你們三個的命。」

「我救不了。」他別過頭,聲音啞了,「這種時候,我跟你一樣,只能在門外站著。」

我跌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阿無站在門邊,垂著頭。初一縮在我腳邊,一聲不吭——昨晚祂那聲低鳴,原來不是想睡了。

祂早就聞到了。

祂聞到了那場意外的味道。可是祂跟我一樣,什麼都做不了。

只是初一聞著那味道的時候,喉嚨裡滾出來的,不是悲鳴。

是一種,聞到了髒東西的、低低的怒氣。

祂脖子後那圈毛,一根一根倒豎起來,整個背脊繃成一張弓。祂沒有看那扇手術室的門,也沒有看我。祂死死盯著走廊盡頭、通往醫院外頭那條山路的方向,喉嚨深處滾著一串壓得極低的悶吼,像在記一個味道,把它牢牢咬進記憶裡,好日後找上門去。

我心裡一寒。一場煞車失靈的意外,憑什麼,會有「人味」?死神不挑地方、不挑時辰,也不會挑一個剛好沒人看見的彎道。

這念頭剛冒出來,我就硬生生把它掐斷了。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那扇門裡,豆丁還在跟死神搶她自己那條命,我哪有這個閒工夫,去追一隻虎爺鼻子裡的一點怒氣。

我把那點疑問,連同初一那聲低吼,一起壓進了心底最底下的那口井。

我們這一群,打得過陰兵、破得了陰宅的局、點得亮一整座島的烽火台。

可是我們攔不住,初夏一個平常的午後,山路上,一輛剎不住的車。

護士跑出來,喊需要捐血。

我想都沒想,捲起袖子就往前衝。

可護士看了我一眼,看我那張慘白的臉、那頭花白的頭髮、那截瘦得沒剩幾兩肉的手臂,遲疑了。

「你這身體狀況……」她皺眉,「不太適合捐。」

「我血型對。」我把袖子拉得更高,把那截細瘦的手臂送到她面前,「抽。」

她拗不過我,讓我捐了一袋。

可是才剛拔完針,我眼前就一黑,一陣猛暈,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好個「行走的滷肉飯」。連捐一袋血都撐不住。我這副身子,鬼看了都嫌沒油水,這下總算派上一次正經用場,結果油水真的不夠,一袋就見底。

「不行,你不能再捐了。」她一把按住我,不管我怎麼說都收了針,「再抽下去,先倒的是你。」

我還想爭。

可是話到了嘴邊,身體先軟了下去。

我捐完那一袋,就虛脫到被人架到旁邊的椅子上。

毓君坐在我身邊,還在抖,眼睛還是看不清。我們兩個,一個捐血捐到快暈過去,一個痛到睜不開眼,誰也擠不出一句話去安慰誰。

我們就那樣,並排坐著,盯著那扇關了快十個鐘頭的門。

天,從亮,等到黑。又從黑,等到亮。

手術室門上那盞燈,始終沒有滅。

那一夜,三哥沒有過來陪我們。

他一個人,坐在長廊另一頭的角落,背對著我們,一瓶接一瓶地灌酒。地上的空瓶,排了一長排。

我撐著虛脫的身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知道我身上這一尊,是什麼佛嗎。」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藥師王佛。專門管治病、療傷、救苦救難的佛。」

「人家進廟來求我的,十句有八句,是『保佑早日康復』。」他停了一下,把酒瓶往地上一頓,「結果呢?」

他盯著手裡的酒瓶,沒再往下說。過了好一會,才像把那半句嚥回去又吐出來似的,補了一句。

「我這一尊佛啊,治得了身,治不了命。壽數、該還的帳、過不去的劫,我一動手,反噬十倍,連你們一起賠進去。」

「你媽那十幾年被磨掉的神智,是命。毓婷這一雙眼睛,也是命。」

他仰頭,又是一大口酒,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身上那點傷,算什麼。」

「更何況,我還不是一整尊佛。只是祂劈下來的一小縷,投了胎,落了地。」

他把酒瓶擱在膝蓋上,半天沒動。

過了好久,他才又開口,聲音低得很:「我不該讓她一個人騎那條山路的。那條路,我走過。我明明……」

他停住了。像是有一句話,衝到喉嚨口,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他喉結滾了一下,把那句話,連著一口酒,一起吞了下去。剩下的半句,他沒說。我也沒問。

「以恩。」他終於回過頭,臉上那點笑撐著撐著,撐不住,很快就塌了,「你說,我這算哪門子的藥師佛。」

我從沒見過三哥,那樣的一雙眼睛。

我沒有去安慰他。

我握著那串豆丁送我的、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握得指節發白,紅線都嵌進了肉裡。

我這輩子,求過城隍,求過地藏,求過陰司裡每一個叫得出名字的官。

可是那天晚上,我守在那扇門外,求的,只是一個最小、最卑微的願望。

讓她活下來。

別的,我什麼都不要了。

我的陽壽、我的眼睛、我這條早就在倒數的命,要拿什麼換,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