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
第 51 回

餘燼

《守燈人》 · 回目錄

烽火台那一夜之後,我們在山下的小旅館,歇了三天。

三哥傷得最重。一頭花白,又添了幾分;醒著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好不容易醒了,筷子在他手裡也抖,夾兩下就掉。他不肯去醫院,「醫院治不了我這種傷」,只把自己縮在房裡,一瓶接一瓶地灌酒,把那點扛不住的痛,泡軟、麻過去。

初一也累壞了。祂收了虎形,趴在我頭頂睡得天翻地覆,我把祂抱下來,祂連眼皮都懶得掀。可就算睡著,祂全身那股氣,也跟從前不一樣了,沉了,穩了。

祂是真的長大了。

豆丁跟毓君輪班守著三哥。小柳替每個人理傷,一邊安撫那些跟我們一道來幫忙、又被那一夜嚇破了膽的山靈。祂們縮在牆角,一有風吹草動就簌簌發抖。

而我,守著一個誰都不知道的祕密。

我怎麼說得出口?

我能跟豆丁說,妳哭了半年的爺爺,其實沒死,他只是去了一個比死還遠的地方,從此再不能回頭、再不能跟妳說一句話,要在那片黑裡,守一年、十年、或者幾百年?

這算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我想了三天。話到嘴邊,又一次一次嚥了回去。說出來,她只會多守幾十年那盞不會滅、也不會回來的燈。

這三天,只要一想到這事,我的手就會不由自主地,隔著衣服,去按胸口那塊胎記。按著按著,心才稍微定一點。

第三天傍晚,三哥終於能下床了。

他披著外套,坐到旅館的小陽台上,望著遠處那一片連綿起伏的山。我端了碗熱湯給他,在他身邊坐下。湯上冒起的白氣,把他半張臉都糊了。

「那座台子,撐住了。」他喝了口湯,聲音還虛,「可這事,沒完。」

「什麼意思?」

「你想想。」他望著山,「一座好端端的烽火台,怎麼會說鬆就鬆?外頭有人挖山、斷脈,是一個原因。可光是這樣,還不夠。」

「是有人,在裡頭,動了手腳。」他一字一句,把話咬得很慢,「就跟你家祖墳那盤局一樣,有人,故意要試試這座台子,到底鬆了沒有。」

他頓了頓,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白氣一縷一縷從指縫裡爬上來。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種局……我上一次見到,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什麼局?」我追問。

「沒事。」他把那半句話,連著那口熱湯,一起嚥了回去,「陳年舊事。跟你沒關係。」

可他望著山的那雙眼睛,明明白白告訴我:有關係。他不肯提,我也就沒再問。

「那個風水師說的『他們』。」我喉嚨發乾,「是真的。」

「嗯。」三哥點頭,「一個收錢辦事的風水師,背後養著一座假廟、綁著那七個人、還能試探到龍脈的烽火台,他不可能是一個人。」

「他後面,站著一整盤棋。一盤我們連全貌都還看不見的,更大的局。」

「那我們……」我握緊了拳,指節都白了,「要去查嗎?把那座假廟、那群人、那個『他們』,全揪出來?」

三哥沉默了很久。山影在他眼裡暗下去。

「現在不行。」他最後說。

「為什麼!」

「你看看我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這身傷,指了指房裡昏睡的初一,指了指外頭累得東倒西歪的豆丁他們,「點一座台子,就把我們所有人掏空了。對面那盤局,大到能試探整條龍脈。我們這時候衝進去,是送死。」

「先查根,把因果一步步走完,實力也得先攢夠。這種事,急不來。」他望著那片山,眼神放得很遠。

「爺爺那輩,沒算完。」他輕聲說,「到我們這輩,也未必算得完。」

我沒說話。我知道他說得對。可那根扎在我心裡的刺,並沒有因此拔掉,它只是留在那裡,一動它,還是疼。

下山那天,天氣很好。

三哥開著車,初一趴在我頭上打呼,呼嚕呼嚕。豆丁靠在車窗上睡著了,毓君在後座跟小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陽光透過擋風玻璃斜斜地灑進來,落在膝蓋上,暖暖的。

要不是親身走過那一夜,誰會相信,這座我們每天上學、考試、扒飯、談戀愛的島,底下藏著那麼深的一團黑氣、那麼多一個換一個、扛到死也不肯放手的人。

我看著熟睡的豆丁,看著她那張我喜歡到不能呼吸的臉。

我忽然,什麼都不想查了。

說出來不怕你笑。一個能下陰司、破陰宅、點烽火台的人,這時候心裡想的,居然是「這事我不管了行不行」。像考卷發下來,最後一大題不會,乾脆連筆都不動,把它空在那裡,假裝那一格根本不存在。

可我就是不想動那支筆。

考上台北、追上她、陪她念書、跟她吵指南宮到底有幾階,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我這輩子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我伸手,替她把一綹滑下來的頭髮,輕輕別到耳後。她沒醒,只在夢裡皺了下鼻子,很快又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