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
第 58 回

那條線的另一頭

《守燈人》 · 回目錄

那小子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三天。酒壺沒離過手。我這條命是借來的,止痛就靠這一味,戒不掉,也沒打算戒。

可是那三天灌下去,一點用都沒有。到第四瓶我還是清醒的,清醒得想砸東西。

信擱在桌上。

他交給我的時候,手在抖。我裝作沒看見,收進懷裡,貼著胸口那個位置。那尊佛就在那裡。祂什麼都知道,也從來不說。我跟祂處了三十幾年,就這麼一點默契。

我三天沒拆。

我在等什麼?等他反悔。等他半夜來敲門,說三哥我不封了,眼睛還我。

沒有。他走得很乾淨。

有一件事,他從頭到尾沒問過我。

我找到他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那片鐵皮底下的火還沒滅,甕是空的,他蹲在那裡,一根一根往火裡餵枯枝,低著頭吹。底下沒有東西要煉了,他還在餵。

他抬起頭看我。

那張臉,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把火掐了。那口甕,我從他手上拿走。

然後我伸手,按住他的眉心。

那兩天,我也拿走了。

他醒過來,燒退了。我跟他講了幾句話,他就點頭了。他沒有問我,那兩天他人在哪裡。

到他走,也沒問。

我寧可他一輩子都別問。

第四天早上,我把信拆了。

那孩子的字很醜,從小就醜。可是那封信他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筆,生怕我看不懂。

那座廟哪一年蓋的、底下那塊地原本埋著什麼、錢是誰出的。七張臉,七個名字,連戶籍地都查了。風水師講過的話一句不漏,哪一句是笑著講的,他都標出來。烽火台在哪座山,怎麼上去,第幾個彎後面蹲著東西。

一個十八歲的小孩,把他這輩子知道的全部倒出來,交給我。

讀第一遍的時候,我的手是穩的。

讀完第二遍,我把酒瓶推遠了一點。

十八歲的小孩,寫遺書。

信的最後,他另起一行。

前面那些都是查的、抄的、記的,字都站得很直。到這幾行,筆跡就散了。

「這條線,斷得太整齊,整齊得不像斷乾淨。」

「這件事,你替我盯著。」

「哪天要是真有個不相干的人,替我這一刀莫名其妙地淌了血——你替我,看一眼。」

我坐在那裡,把那幾行看了很多遍。

然後我笑出來,笑到後來咳。

臭小孩。你自己不敢看的東西,寫得客客氣氣,塞給我。

我把信摺回去,收好,出門了。

那條線不難找。

以恩砸的是他看得見的那一頭。斷口就在那座廟底下,那盤局的正中央。我蹲在那裡看了一夜。他說得對,斷得太齊,齊到像是有人拿刀,順著它自己想要的地方,替他補了一刀。

我順著它摸。

這種事我做了三十幾年,不用起壇,也不用什麼傢伙。我就是走。走到哪裡不對勁,就停下來蹲著,灌一口,等它自己浮上來。

它一路往南。

我走了六天。這副皮囊是凡人的,走多了就抽筋,半夜還會痛醒。祂在裡面待著,祂不痛。痛的是我。

第六天傍晚,那條線停在一條巷子裡。

一間老透天厝。

門面做得很闊,磁磚是好磁磚,鐵門看得出來是特別訂的。就是全都髒了,沒人再管。牆上那張春聯還黏著半邊,燙金掉光了。門口一台機車,輪胎是扁的,扁很久了。

這家以前有錢。垮得太快,快到來不及收。

信箱上有個姓。

江。

那條線,進了這扇門。

一樓後面是神明廳。

香爐冷的。灰結成一整塊,硬的。

我抬頭看神龕。

最高那格,空了。

那尊東西坐了幾十年,坐出一塊白。四四方方,乾乾淨淨,一點灰都沒沾。周圍全是灰,就那一塊白。

那格上面本來坐著什麼,我一眼就認得。金面孔,板著臉,香火不能斷。這種東西我見過。許家的祖上,做的就是這個。你供著祂,祂讓你家發起來;發到某一天,祂開始收。

祂現在走了。

這種東西不會無緣無故走。祂走,是因為這一家身上,已經榨不出祂要的了。

一家人被啃到剩骨頭,那尊老爺拍拍屁股,換地方。

一個老太太跪在神龕前面,背對著我。手裡還捏著一塊擦神桌的抹布,捏得死緊。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抽一抽。

我看得出來,這個女人一輩子腰桿都是直的。她跪在那裡,縮成小小的一團。

我站在門口。她看不見我。

然後我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一個女生走進巷子。國中制服,書包單邊掛著,帶子鬆了,一看就是天天那樣掛。

她從我旁邊走過去。她也看不見我。

以恩在信裡問,線的另一頭要是還連著什麼人。

連著。

十四歲,國中制服,書包甩來甩去。

她瘦,臉色不好。走路的樣子很正常,跟巷子口那幾個孩子沒兩樣。

我看見那條線了。

它從那個空掉的神龕上繞出來,穿過那扇門,套在這個孩子身上。

那個跑掉的爸,身上有一股。跪在裡面的老太太,身上也有。可是最粗的那一股,繞過他們兩個,全落在這孩子身上。

她背後跟著東西。還不多,三、四隻,遠遠吊著,不敢貼太近。可是它們會叫更多來。這種事我看太多了。

巷子口那隻狗本來趴著。她一走過去,牠站起來,對著她背後叫,叫到聲音都劈了。

她回頭瞪了那隻狗一眼,罵了一句,繼續走。

她不知道那隻狗在叫什麼。

她推開門進去。

裡面那個老太太很快把眼淚擦掉,站起來,喊了她一聲。

「阿婉。」

我在那條巷子裡站到天黑。

我可以敲那扇門。

門開了,我要說什麼。

跟那個老太太說,妳跪著哭的那尊老爺,是拿妳全家餵大的?

那孩子呢。我要跟一個十四歲的講什麼。講她背後那些東西不會走了,因為有一個她一輩子不會見到的男生,替她們家砍了一刀,砍歪了,血濺到她身上?

我站到腿麻。

我什麼都沒說。

說我不忍心,太好聽了。

告訴她有什麼用。她能怎麼辦,跑嗎。往哪跑。這種東西不認地址,它認血。

我開口,只是把一個還睡得著的孩子,變成一個睡不著的孩子。

那我就閉嘴。

回台北那天下雨。

以恩傳了訊息,問我最近在忙什麼。

我回他兩個字:喝酒。

他回了一張貼圖,一隻在敬酒的貓。

他要我看一眼。我看了。

我沒告訴他。

那個孩子,我也沒告訴她。

我替許以恩瞞了這幾年。這是我瞞的第二個人。

封眼那天,阿無站在我屋角,跟他說:帳,還在你身上。時間到了,它自己會來找你,把它結清。

以恩笑了笑,沒追問。我也沒開口。我當時聽著,以為祂是在安慰一個要走的人。

我在那條巷子口站著的時候,才聽懂。

祂沒說時間是誰的。

祂也沒說,它來找你之前,會先從誰身上踩過去。

我把信摺好,收回懷裡,貼著胸口那尊佛的位置。

跟祂處了三十幾年,我學會了祂那一套。

知道了。不講。

時間到了,它自己會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