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三天。酒壺沒離過手。我這條命是借來的,止痛就靠這一味,戒不掉,也沒打算戒。
可是那三天灌下去,一點用都沒有。到第四瓶我還是清醒的,清醒得想砸東西。
信擱在桌上。
他交給我的時候,手在抖。我裝作沒看見,收進懷裡,貼著胸口那個位置。那尊佛就在那裡。祂什麼都知道,也從來不說。我跟祂處了三十幾年,就這麼一點默契。
我三天沒拆。
我在等什麼?等他反悔。等他半夜來敲門,說三哥我不封了,眼睛還我。
沒有。他走得很乾淨。
有一件事,他從頭到尾沒問過我。
我找到他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那片鐵皮底下的火還沒滅,甕是空的,他蹲在那裡,一根一根往火裡餵枯枝,低著頭吹。底下沒有東西要煉了,他還在餵。
他抬起頭看我。
那張臉,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把火掐了。那口甕,我從他手上拿走。
然後我伸手,按住他的眉心。
那兩天,我也拿走了。
他醒過來,燒退了。我跟他講了幾句話,他就點頭了。他沒有問我,那兩天他人在哪裡。
到他走,也沒問。
我寧可他一輩子都別問。
第四天早上,我把信拆了。
那孩子的字很醜,從小就醜。可是那封信他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筆,生怕我看不懂。
那座廟哪一年蓋的、底下那塊地原本埋著什麼、錢是誰出的。七張臉,七個名字,連戶籍地都查了。風水師講過的話一句不漏,哪一句是笑著講的,他都標出來。烽火台在哪座山,怎麼上去,第幾個彎後面蹲著東西。
一個十八歲的小孩,把他這輩子知道的全部倒出來,交給我。
讀第一遍的時候,我的手是穩的。
讀完第二遍,我把酒瓶推遠了一點。
十八歲的小孩,寫遺書。
信的最後,他另起一行。
前面那些都是查的、抄的、記的,字都站得很直。到這幾行,筆跡就散了。
「這條線,斷得太整齊,整齊得不像斷乾淨。」
「這件事,你替我盯著。」
「哪天要是真有個不相干的人,替我這一刀莫名其妙地淌了血——你替我,看一眼。」
我坐在那裡,把那幾行看了很多遍。
然後我笑出來,笑到後來咳。
臭小孩。你自己不敢看的東西,寫得客客氣氣,塞給我。
我把信摺回去,收好,出門了。
那條線不難找。
以恩砸的是他看得見的那一頭。斷口就在那座廟底下,那盤局的正中央。我蹲在那裡看了一夜。他說得對,斷得太齊,齊到像是有人拿刀,順著它自己想要的地方,替他補了一刀。
我順著它摸。
這種事我做了三十幾年,不用起壇,也不用什麼傢伙。我就是走。走到哪裡不對勁,就停下來蹲著,灌一口,等它自己浮上來。
它一路往南。
我走了六天。這副皮囊是凡人的,走多了就抽筋,半夜還會痛醒。祂在裡面待著,祂不痛。痛的是我。
第六天傍晚,那條線停在一條巷子裡。
一間老透天厝。
門面做得很闊,磁磚是好磁磚,鐵門看得出來是特別訂的。就是全都髒了,沒人再管。牆上那張春聯還黏著半邊,燙金掉光了。門口一台機車,輪胎是扁的,扁很久了。
這家以前有錢。垮得太快,快到來不及收。
信箱上有個姓。
江。
那條線,進了這扇門。
一樓後面是神明廳。
香爐冷的。灰結成一整塊,硬的。
我抬頭看神龕。
最高那格,空了。
那尊東西坐了幾十年,坐出一塊白。四四方方,乾乾淨淨,一點灰都沒沾。周圍全是灰,就那一塊白。
那格上面本來坐著什麼,我一眼就認得。金面孔,板著臉,香火不能斷。這種東西我見過。許家的祖上,做的就是這個。你供著祂,祂讓你家發起來;發到某一天,祂開始收。
祂現在走了。
這種東西不會無緣無故走。祂走,是因為這一家身上,已經榨不出祂要的了。
一家人被啃到剩骨頭,那尊老爺拍拍屁股,換地方。
一個老太太跪在神龕前面,背對著我。手裡還捏著一塊擦神桌的抹布,捏得死緊。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抽一抽。
我看得出來,這個女人一輩子腰桿都是直的。她跪在那裡,縮成小小的一團。
我站在門口。她看不見我。
然後我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一個女生走進巷子。國中制服,書包單邊掛著,帶子鬆了,一看就是天天那樣掛。
她從我旁邊走過去。她也看不見我。
以恩在信裡問,線的另一頭要是還連著什麼人。
連著。
十四歲,國中制服,書包甩來甩去。
她瘦,臉色不好。走路的樣子很正常,跟巷子口那幾個孩子沒兩樣。
我看見那條線了。
它從那個空掉的神龕上繞出來,穿過那扇門,套在這個孩子身上。
那個跑掉的爸,身上有一股。跪在裡面的老太太,身上也有。可是最粗的那一股,繞過他們兩個,全落在這孩子身上。
她背後跟著東西。還不多,三、四隻,遠遠吊著,不敢貼太近。可是它們會叫更多來。這種事我看太多了。
巷子口那隻狗本來趴著。她一走過去,牠站起來,對著她背後叫,叫到聲音都劈了。
她回頭瞪了那隻狗一眼,罵了一句,繼續走。
她不知道那隻狗在叫什麼。
她推開門進去。
裡面那個老太太很快把眼淚擦掉,站起來,喊了她一聲。
「阿婉。」
我在那條巷子裡站到天黑。
我可以敲那扇門。
門開了,我要說什麼。
跟那個老太太說,妳跪著哭的那尊老爺,是拿妳全家餵大的?
那孩子呢。我要跟一個十四歲的講什麼。講她背後那些東西不會走了,因為有一個她一輩子不會見到的男生,替她們家砍了一刀,砍歪了,血濺到她身上?
我站到腿麻。
我什麼都沒說。
說我不忍心,太好聽了。
告訴她有什麼用。她能怎麼辦,跑嗎。往哪跑。這種東西不認地址,它認血。
我開口,只是把一個還睡得著的孩子,變成一個睡不著的孩子。
那我就閉嘴。
回台北那天下雨。
以恩傳了訊息,問我最近在忙什麼。
我回他兩個字:喝酒。
他回了一張貼圖,一隻在敬酒的貓。
他要我看一眼。我看了。
我沒告訴他。
那個孩子,我也沒告訴她。
我替許以恩瞞了這幾年。這是我瞞的第二個人。
封眼那天,阿無站在我屋角,跟他說:帳,還在你身上。時間到了,它自己會來找你,把它結清。
以恩笑了笑,沒追問。我也沒開口。我當時聽著,以為祂是在安慰一個要走的人。
我在那條巷子口站著的時候,才聽懂。
祂沒說時間是誰的。
祂也沒說,它來找你之前,會先從誰身上踩過去。
我把信摺好,收回懷裡,貼著胸口那尊佛的位置。
跟祂處了三十幾年,我學會了祂那一套。
知道了。不講。
時間到了,它自己會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