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
第 10 回

查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

《守燈人》 · 回目錄

隔天,三哥真的帶我回去了,回那間我滿月時被抱去過爐的村裡王爺廟。

那間廟,比我記憶裡還小、還舊。紅磚牆黑了一半,廟埕的石板縫裡長著草。可一走近,我後頸就發麻。這廟不簡單,那股氣,沉得很。

供的是一尊黑臉王爺。金甲,威嚴,臉黑得發亮。

我看著那張黑臉,忽然一個激靈,這張臉,我在別的地方見過。

討頭那晚,架著阿無的頭、日夜燒著的那尊王爺,黑臉金甲。

跟眼前這一尊,一模一樣。

「三哥……」我聲音發乾,「這尊王爺,跟討頭那尊……」

「是同一個。」三哥盯著那尊神像,一字一句,「討你將爺頭的那尊王爺,跟你嬰兒過爐這一尊,是同一位神。」

「頭不在這裡。」他補了一句,「這間是陽間的破廟。我們那晚走陰下去看到的大廟,是同一尊神在陰間坐的地方。火燒在下面,你在上頭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頭皮炸開。

「這尊,不是千歲。」三哥繞著神像走,眉頭越皺越緊,「一般王爺廟,供的是代天巡狩的千歲爺。可這一尊……身上沒有千歲那種味道。祂那股氣,是自己帶過兵、打下過一片江山的人,才會有的。」

他停在廟公面前,客客氣氣問了幾句。廟公是個很老的老頭,說這廟老得沒人記得哪年蓋的,只曉得是這一帶「開庄」以前就在了,供的這一尊,是「開臺」的王爺。

開臺。

三哥回過頭,看著那尊黑臉神像,看了很久很久,才低低吐出三個字。

「鄭成功。」

這名字我聽過。歷史課本上,趕走荷蘭人的那個。國姓爺。除此之外,我一個字都想不起來,我歷史爛得出名,課本上那幾行「鄭氏治台」,從來沒背進去過。

「他趕走紅毛、開了這座島。」三哥說,「後來被拜成神,開臺聖王。年紀輕輕就死了,死得一肚子鬱氣。這座島上供他的廟,數都數不清。」

「我看過的開臺聖王,臉都是粉的,白白淨淨一個書生樣。」他盯著那張黑得發亮的臉,「這尊是香燻的。要燻到這個顏色,底下那爐香得燒個幾百年,一天都不能停。」

「這一帶的人,拜祂拜得凶。」他往香爐那邊抬了抬下巴,「拜了三百年,全積在這張臉上了。」

「那……」我腦子轉不過來,「那祂為什麼要燒阿無的頭?」

三哥沒馬上答。他從廟埕撿了根樹枝,蹲下來,在土上畫。

「一座廟,鎮一顆頭,鎮了三百年,」他說,「那顆頭的主人,這位認得。」

「鄭成功這輩子,最恨的人是誰?」

他把樹枝往土裡一戳。

「一個本來是他手下的水師大將。這個人跟他鬧翻了,鄭成功一怒,殺了他的爹、他的弟。這個人逃了,投了對面,投了剛打進來的那個新朝廷,剃了頭、留了辮子。」

「然後,他花了二十年。」三哥抬起頭看我,「二十年後,他率一支水師,跨海打過來,一場海戰,把鄭成功一手打下的江山,連根拔了。鄭家在這島上的天下,斷在他手裡。」

「海上的火、腦後的辮子、被主公殺掉的爹跟弟,」三哥一樣一樣,數著我在討頭那晚看見的東西,「阿恩,對上了。」

「你那將爺,」他說,「叫施琅。」

施琅。

這名字我更陌生了。可三哥後面那句話,我聽懂了。

「講難聽點,」三哥說,「就是課本上那種,背骨的。幫著外人,回頭打自己人,最後連自家的朝廷都給滅了。這島上,一半人罵他是叛徒,另一半說他統一有功。三百年了,吵到今天還沒吵完。」

「而鄭成功,」他朝那尊黑臉王爺一偏頭,「是被他滅掉的那一個。是開這座島的英雄,是這島上人人拜的神。」

「你滿月那天,被抱來這尊神面前過爐。」三哥的聲音沉下去,「你這招陰的體質,撞上這尊神腳底下鎮著的、那個叛徒的半條魂,那半個沒了頭、什麼都不記得的『身子』,趁著香煙一燻,就這麼賴上了你。」

「祂找頭找了十幾年。」三哥說,「祂連自己叫施琅都不記得。祂只知道,自己少了一塊,得找回來。」

我站在那尊黑臉王爺面前,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替他背了整整一輩子的罵名,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

可還有一件事,比這更冷。它「喀」一聲,砸進我心口。

討頭那一夜。

我當著這尊王爺的面,當著鄭成功的面,親口說:「我來替阿無洗清罪孽。」我把施琅的頭、施琅滿身的罪,接進了我自己身子裡。

一個台灣孩子,當著開臺聖王的面,替那個滅了他江山、被半座島罵了三百年的叛徒,頂了罪,洗了冤。

那晚王爺看我的眼神為什麼那麼複雜、為什麼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惜了」,原來祂看的,是我懷裡那顆仇人的頭。還有阿無,一有頭、一歸位,頭一件事就是回身一拳砸碎王爺的王座。

那哪是耍狠。那是施琅,當著鄭成功的面,又掀了他一次「江山」。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三哥還要再跟廟公問幾句。我說我出去走走。

村子後面有一條產業道路,往上爬十幾分鐘,就是山腰那片墳場。小時候清明,家裡的人會回來掃墳,我跟過幾次。我以為我早忘了那條路,走起來才發現腳自己記得,哪裡該轉彎都沒忘。

我要看的,是三哥那天在浴室外面講的話。

那天我趴在馬桶邊,聽見他跟豆丁說:他家的祖墳,八成被人動過手腳。這句話在我腦子裡擱了很久。我沒問過三哥,也沒跟豆丁提。我只想自己看一眼。

墳在那。水泥的墓龜曬得發白,龜甲上裂了一道,草長到我小腿。墓碑上的字被雨打得剩一半,我還認得出是我家那個姓。

我在墳前站了一會,什麼都沒看出來。

土是平的,沒被翻過。四邊乾乾淨淨。我這雙眼睛從小到大什麼髒東西都躲不掉,那座墳上,一隻都沒有。

安靜得不像話。

只有一樣東西是新的。

墳頭上斜斜插著一面黑色的小旗,巴掌大,旗面上沒有字。旗桿是竹的,插進土裡那一截還白。

那天沒有風。

我背後那叢刺竹一根都沒動,制服黏在我背上,一絲風都沒有。

那面旗在那裡「啪、啪」地抖。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我這雙眼睛看那面旗,跟看一塊布沒有兩樣。上面什麼都沒有。

我伸手要去碰。

碰到以前,我把手收了回來。我說不上來為什麼。

我退了兩步,轉身往山下走。走到一半回頭看,那面旗還在抖。

上了車,我開口了。

「三哥。」

「嗯。」

「我家祖墳的墳頭上,插著一面黑旗。」

三哥轉鑰匙的手,停住了。

「你去看了。」

「嗯。」

「還有呢?」

「沒有了。」我說,「就一面旗。今天沒有風,它一直在抖。」

三哥沒有馬上答話。他把車開出村口,開上大路,開了很長一段,才問我:

「那天在我家,你聽到多少?」

「聽到你講我家祖墳被人動過手腳。」

他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

「那面旗,你當作沒看見。」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伸手去動它,會出人命。」他說,「你家的人命。」

我張嘴要問,他先把話堵了回來。

「還不到時候。」

「什麼時候才到?」

「等你自己扛得動的時候。」他說,「這句話你聽了會不高興。可我不騙你。」

車裡安靜了很久。兩邊的檳榔樹一根一根往後退。

「介意嗎?」三哥忽然問。

「介意什麼?」

「你疼了半天、拿命去替他頂罪的那個將爺,」他說,「不只是個史書上蓋了章的叛徒、背骨仔。他還是你這輩子被神明趕、進不了廟的那個根。你受的那些罪,有一半,是替他受的。」

我低頭,看著胸口那塊胎記。那個小小的、有了頭的帶甲將軍。

「恨過。」我說,「小時候我恨死他了。全家的衰、我一身的倒楣,我全記在他那顆不存在的頭上。」

「可我後來知道了,他自己那顆頭,也在火裡燒了三百年。」我摸著那塊胎記,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他背過誰、殺過誰、害我被躲了多久,那些我都認了。」

「因為到頭來,全世界都躲我的時候,只有他,站在我旁邊,站了一輩子。」

「他是我家人。」

三哥看著我,看了很久。那道從眼尾拖到嘴角的疤,柔柔地,彎了一下。

那天,我沒有告訴阿無他是誰。他不記得,我也不打算讓他想起來。那些背過的主、殺過的人、燒了三百年的頭,就讓它們,留在三百年前吧。

在我這裡,他不叫施琅。

他叫阿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