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那座廟。」
回到台北的第三天,我在閱覽室裡,把這句話擱到了桌面上。
以恩正在喝他那杯永遠配著硬邦邦餅乾的水。聽見,他喝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城南那個女人說的,山邊那座廟。」我吸了一口氣,把氣吸得很滿,才敢往下說,「還有……我爺爺那張照片裡的廟。」
我把在老家神桌底下翻到那張舊照片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我爺爺穿著法衣,站在一座掛滿紅燈籠的廟前,捧著一件東西,那件東西的樣子,像極了毓君的法器。
「我當時沒往深處想,」我聲音有點抖,「可這幾天,那張照片一直在我眼前晃。照片裡那座廟的飛簷、那串紅燈籠的樣式,跟城南那女人指的方向,跟你們一直掛在嘴邊的那座『香火太旺、旺得不對勁』的大廟。會不會,根本就是同一座?」
「我還拍了幾本冊子。」我補了一句,「爺爺的字。裡頭全是人名,一頁又一頁,抄得工工整整。有幾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歪歪的草人。」
以恩「望」向我這邊,沒有說話。
「那是什麼意思?」我問。
「不知道。」他老實說,「一本名冊、幾個記號,就這樣擺到我面前,我拼不出來。少東西。」
「少什麼?」
「少一個人告訴我,那個記號是幹嘛用的。」他說,「先擱著。這種東西急不來。有一天妳會在別的地方,再撞見它一次。到那時候,它自己會告訴妳答案。」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閱覽室裡靜了很久,靜到我能聽見窗外的車聲,一輛接一輛駛過。
以恩沒有說話。那雙眼睛望著窗外,望了好一會,像在把一件很久以前收起來的東西,重新拿出來看。
「……如果是同一座,」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可怕,「那就表示妳爺爺那一輩,跟那座廟,早就有牽扯了。」
「妳家欠的那筆帳,」他一字一字地說,「就記在那座廟的簿子上。」
動身前一晚,以恩破天荒地,跟我講起那座廟的「規矩」。
「那種廟,行內叫『陰廟假神』。」他說,「表面上香火鼎盛、有求必應,供的那尊,是被人養出來的東西,早就不是什麼神了。」
「你求什麼它應什麼——」他停了一下,「因為它要的,是你將來還不出來的那一天。到那天,它拿你的命、你的運、你的子孫來抵。」
我想起城南那個蹲在牆角、抓了一輩子牆的女人。
「對。」以恩像是聽見了我沒說出口的念頭,「城南那個女人、你們家、那些半夜走著走著就不見的人,在它眼裡都一樣,是主顧,也是灶下的柴。」
他頓了頓,那杯永遠溫著的水,被他慢慢轉了半圈。
「明天去,妳只要記牢一件事。」他的聲音沉下去,「不管那座廟多金、多旺、多靈,妳眼睛看到的那層『黑』,才是真的。金光是給活人看的。妳只管盯著那層黑,看它往哪裡流。」
那一晚,我又沒睡好。
我們是隔天下午去的。
毓君開車,我坐後座,以恩的輪椅折起來,塞在後車廂。一路上她難得沒耍嘴皮,兩手扣著方向盤,臉繃得比平常緊。
「醜話說在前頭,」快到的時候,她忽然開口,「我們今天,只是去『看』。大白天,香客一堆,那座廟不敢明著動我們。可你們兩個——」她從後照鏡瞟了我和以恩一眼,「一個招陰招到滿身、一個背著四年前的舊帳。你們兩個一起站到它門口,在那座廟眼裡,就是自己走上砧板的兩塊肥肉。」
「所以,看完就走,別逞強。什麼都別亂碰,也別跟任何人對上眼。」她說,「聽見沒?」
「聽見了。」我乖乖應。
車子轉過一個彎,那座廟,撞進了我眼裡。
說真的,光憑外表,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氣派、最「靈」的一座廟。
它順著山勢一層一層蓋上去,飛簷疊著飛簷,金碧輝煌。紅燈籠從山門一路掛到最高的殿頂,紅得喜氣騰騰。停車場塞滿了遊覽車,香客一撥接一撥,人人手裡捧著大把的香,臉上那種神情我認得,是「只要求了就會靈」的那種篤定。空氣裡的香火味濃得化不開,黏在鼻腔裡。
可我一下車,我那雙眼睛看見的,是另一座廟。
我的胃猛地一翻,酸水直往嗓子眼湧。
「以恩學長,」我壓低聲音,手心全是冷汗,「不對。這裡非常不對勁。」
「描述。」他坐在輪椅上,聲音繃得像弦,「別急,一樣都別漏。」
「外面金光閃閃,可是……」我盯著那座廟,聲音壓到最低,「那層金光底下,糊著一層黑。薄薄的、油油的,像廚房牆上那種擦不掉的油煙垢,糊滿了整座廟身。」
「香客燒的香、磕的頭,那些香火,本該往上飄,飄進神像裡。」我瞇起眼,順著那股氣的走向去看,「可這座廟的香火不是。它們往上飄到一半,就被什麼東西攔腰抽走了。往下、往廟後頭,一路往地底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硬引走了。」
我聽見以恩的呼吸,重了一分。
「殿上那尊金身王爺,」我越說越冷,「祂的臉是金的。可祂眼睛裡,沒有神光。」
「祂眼睛裡是一種……我在城南那條死巷、那個厲鬼身上,見過的東西。」
「是『餓』。」我聲音都散了,「那尊神,正用一雙餓壞了的眼睛,一個一個掃過底下對祂磕頭的香客,像在挑今天先吃哪一個。」
可就在我往外倒著這些的時候,我自己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座廟的飛簷、那串從山門掛到殿頂的紅燈籠、那個樣式——
我見過。
不是在城南。不是在以恩嘴裡。
是在我老家,神桌底下那張泛黃的舊照片裡。
我爺爺穿著法衣、捧著法器站在它跟前的,就是這座廟。
一樣的飛簷,一樣的紅燈籠。
「以恩學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每個字都在打顫,「是這座廟。我爺爺那張照片裡的廟,就是這座。」
「我爺爺當年,就站在這座廟前面。」
我們家當年,是站在這座廟「這一邊」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受害者」。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腳底發軟,站都站不穩。
以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撐不住了。
「果然。」他最後低聲吐出兩個字,那聲音裡混著一種我聽不懂的痛,「香火被改道、神是養出來餵人的、底下吊著一條引線——」
「是它。就是這座廟。」
「四年前,」他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指腹在眼皮上停了很久,「為了跟這座廟背後那盤局了斷,我把這雙眼睛,連同那些我再也不想看見的東西,一起封了。」
我的心,直直往下墜。
「學長……」
「江婉柔,」他打斷我,聲音忽然繃到死緊,「廟埕上那幾個『廟方的人』。穿深色衣裳、掛著工作證、在那裡指揮香客動線的。」
「替我看清楚他們的臉。」
我順著他說的,往廟埕望過去。
那裡站著幾個穿深色制服、像是廟方人員的男人,正客客氣氣地替香客指路、發平安符。日頭底下,他們笑容可掬,跟一般廟裡的義工沒兩樣。
可當我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個的臉——
我的呼吸,凍住了。